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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


  到最后一个县蹲点的时候,夜晚散步的人里,又多出了一个男人,是这个县局的办公室主任。28岁的大小伙儿,高不成低不就地挑了四五年,至今还没结婚,见个有些姿色的姑娘就像甜糕饼似的黏糊着。吴曼曼每次下乡到这儿,他都尾巴似地跟着班儿,弄得吴曼曼想说什么,又不好说什么。

  这天晚上月光很好,几个人又在一起散步,吴曼曼穿着高跟鞋走累了,便提议坐在路边的石椅上休息休息。几个人挨着肩坐下,柳斯坐在吴曼曼的左边,那位办公室主任坐在吴曼曼的右边。正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突然“啪”的一声,有人拍了一下吴曼曼的胳膊,吴曼曼吓了一跳,愠怒道:“怎么了?”

  主任笑道:“有蚊子咬。”

  吴曼曼就:“我不是残疾人,蚊子咬自己可以动手打的。你还是照顾你自己吧。”

  主任道:“蚊子是不咬我的,你的肉香蚊子才会馋嘴。”

  柳斯听着他的说话,忍不住笑了。吴曼曼便转回头问:“柳斯你笑什么?”

  柳斯道:“我笑蚊子也势利,也知道肉香肉臭的,看碟下菜。”

  话没说完,脖颈上已挨了吴曼曼火辣辣的一掌,只听吴曼曼叫道:“好大的蚊子!原来你的肉够香了!”却又把蚊子血使劲儿往柳斯身上拧,一边恶狠狠地说:“让你喝个够!让你喝个够!”另外两个人听他们说得热闹,便凑过来问月光下怎么会看见蚊子?吴曼曼笑道:“你们不知道,天下自有心明眼净的人呢!”

  一时回去,吴曼曼说鞋子上扎了个图钉,让柳斯亮开打火机为她照明,取了一会儿也没取下,两人便落在了后面。柳斯说:“你刚才打得真下力。”吴曼曼轻轻地摸过去,问:“疼吗?”

  柳斯道:“又不是打在石头上,怎么不疼?”吴曼曼便用手轻抚着,十分温柔。抚了几下,柳斯说:“行了。”吴曼曼仍用手轻抚着,手到之处,如温泉一般。柳斯觉得自己的血都热起来了。终于又说:“行了。”吴曼曼放下手,却面对柳斯站住,泪水像小溪般地流出来。柳斯的心咚咚地快跳起来。定了定神,问:“你怎么了?”吴曼曼哽咽了一会儿,方道:“我真是打在石头上了,你不知道我是在心疼你吗?”说完转身离去。柳斯紧赶两步追上,一团话堵在心上,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等到一直走进宾馆,眼睁睁看着吴曼曼如风摆柳似地进了自己的房间,方才停下来,叹了口气,一夜无眠。


  第二天中午,又是喝酒。办公室主任一直跟吴曼曼较劲儿,非要吴曼曼饮下三杯。吴曼曼不言不语也不喝。主任就带着醉意说:“看在昨天晚上我帮你打蚊子的份上,你也该喝。”吴曼曼望了柳斯一眼,说:“既这么说,再倒三杯,昨天晚上我也帮柳斯打了蚊子,柳斯喝了我就喝。”立马就有人倒了酒来。柳斯默默地将眼前齐盏盏的三杯酒盯了一会儿,终于抬头笑道:“喝就喝了,又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翻天覆地的事儿。”一仰脖连喝了三杯。众人正齐声喝彩吴曼曼也将酒灌到了肚内。两人酒量都不大,顿时脸上都像上了胭脂似的,尤其是吴曼曼的脸更是红艳粉润,好看非常。

  吃了大半,吴曼曼先支撑不住了,连说头晕要去休息,临走前又被人灌了一杯,起身时竟有点儿踉踉跄跄,扶得门椅乱晃。主任起身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我送送她。”随后走了出去,柳斯看他出了门,心里就像装进了一面小鼓,敲敲打打地再也落不下个实在。再加上酒在肚里也闷烧得慌,便借口解手,也走了出去,站在一排扬树底下,愣愣地看着主任把吴曼曼送进屋,又掩上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直到听见吴曼曼的叫骂声,才飞也似的跑了过去,一脚踹开门,只见主任尴尬地站在一边笑道:“她真喝醉了。”吴曼曼在枕上扭过头道:“你才醉呢。醉得不知自己长了几只胳膊几双爪!”柳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拍了拍主任的肩说:“走吧,走吧。”主任道:“你看这多不好,让人知道了就误会了。”柳斯道:“只要你不心虚,误会还不是常有的事儿。”两人走出去,柳斯在后边为吴曼曼带上门。带门的时候他从门缝里碰见了吴曼曼的眼睛,正火焰般灼灼地望着他。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一早又上车开工,却不见吴曼曼,组长说她身体不适请了假,一个人留在宾馆休息。一个女子娇弱些也容易让人原谅,众人便上了路。活干到一半,组里带的标准表忽然不够用了,再加上众人又撺掇着组长买些饮料哄哄嘴巴,组长便让柳斯带着司机回宾馆取表,顺便买些吃食。到了宾馆,柳斯让司机在大堂外面等着,一个人进去拿表,取了表出来,路过吴曼曼的房间。敲了敲门,不听声响,刚要过去,忽听吴曼曼在里面问道:“谁?”柳斯不语,吴曼曼又喊:“柳斯。”柳斯仍然沉默着,吴曼曼披着浴巾打开门,对柳斯道:“柳斯,你进来。”柳斯再要不进,又怕别人看见了更不雅观,便呆呆地跟了进来,站在门厅里,口里说道,“我得赶紧走,外面还有人等我呢。”吴曼曼说:“我知道你不是特意回来看我的。我没有自作多情。”泪水便随着话语流下来。柳斯想抬手为她拭泪,却又把手停在了半空,说道:“你别这样,不值。为我这样的人。”吴曼曼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了?你这样的人怎么了?”沉默片刻,又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可挑可拣的,却一门心思只在乎你。”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柳斯道:“我该走了。”吴曼曼说:“等等。”一边背着柳斯把浴巾解下来,对柳斯道:“帮我搓两下背。”柳斯哆嗦着手接过毛巾,在那面光洁如玉的背上搓了两下,一把抱住了吴曼曼,却颤抖着手缓缓松开,说:“我真该走了。”吴曼曼仍背对着他道:“我是不是太不要脸了。”柳斯道:“真正不要脸的人是我。我会记着你的。”转身拿着表出了门上了车,对司机笑道:“这表放得零三岔五,可真难找。”司机笑笑,没有言语。

  把表送到了地方,一行人发完填好,又吃喝闹腾了一会儿便结束了工作,回到宾馆就都倒头大睡起来。柳斯却睡不着,一个人悄悄起身散步,走到一条没有路灯的路上时,走着走着,竟然看见了庄稼地。他站住,蓦然觉得,自己仿佛是听到了庄稼地的呼吸声。

  他转回头,看见了路中间,立着一棵黑黑亭亭的小树,柳斯慢慢地走近,叫道:“曼曼。”

  吴曼曼没有做声。

  他们默默地向前走着,听着落叶的声音,啪,啪,节奏舒缓,音色低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脚之所至,落叶就会发出一阵阵稚嫩的声响,厚点儿的沙沙的,薄点儿的梭梭的。

  走到一堆麦秸垛旁时。他们坐下来。风起了。突然,从落叶上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落叶上弹起了琴:嗒嗒,嗒嗒,嗒嗒。

  下雨了。柳斯说。

  不是雨。吴曼曼说。

  柳斯仰起头。是的,不是雨。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润着他的皮肤。是夜气吗?他摸摸脸,一层雾一般的湿。捡起一片落叶嗅一嗅,有一种特别的气息。

  又一阵嗒嗒声。

  是落叶。吴曼曼说。

  然后,风急了。嗒嗒嗒声短促稠密起来。叶落得是那样快,从他们的头上,衣上掉下。仿佛由慢三进到了快四,又由快四直接进了迪厅——不,还是不要用那样喧嚣的场合来形容落叶吧。柳斯想。落叶就是落叶,落得再急也都是那么清洁从容,乾坤朗朗。

  麦秸草也随着落叶飞舞起来,如一根根一层层小小的雪棍。柳斯伸手去为吴曼曼摘头发上的麦秸,吴曼曼一把环住柳斯的脖颈,两人攀攀扯扯地便倒了下来。等到他们起身坐好时,才发现露水早已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十


  “你看我们倒真像是露水夫妻了。”柳斯笑道。

  吴曼曼只静静地伏在柳斯的怀里,如小猫一般。

  柳斯抚着她的头发,问:“恨我吗?”

  吴曼曼说:“为什么恨?”

  柳斯说:“因为我没有承诺你什么。”

  “我压根儿也没想让你承诺什么。”吴曼曼一笑,道,“不是有新坏男人的三条标准吗?之前不主动,之中不拒绝,之后不负责。”

  “别这样。”柳斯说。

  吴曼曼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人这一辈子要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怎么那么不容易?”

  “你这一辈子最想做什么?”

  “这一辈子还没有过完,我不知道。”

  “每一分钟的现在时为止,都是我们的一辈子。”

  “那,我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和你,只有我们两个,像那天下午一样,清清净净,酸不啦叽地呆两天。”吴曼曼摩挲着柳斯的手,“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明天下乡结束,你请个假,晚上我们就走。”

  吴曼曼“呼”地坐起来:“真的?”

  “真的。”柳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体里噌噌噌地长着,“别等机会了。如果等,只怕到死都不会有。”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火车站见了面,买了一本《铁路列车时刻表》,吴曼曼随口说:“五十五面十二行。”那辆车是到山西的。下车的地方叫清屏。就是他们现在落脚的这个小县城。

  次日凌晨,当他们住进这家宾馆时,柳斯不经意地发现:宾馆对面就是邮电所。吴曼曼也瞧见了,说道:“咱们可说好了,谁也不能告诉家人我们在哪里的。”柳斯说:“好。”


  小城果然没什么好看。一块残碑,说是孔子问礼处。一座老庙,说最值得研究的是主殿的两条大梁,一条是荆树根,一条是枣树根,其硕大粗壮举世无双。还有一方古陵,说埋的是宋朝的一位郡王。还有一所房子,说是清朝一个状元的家祠。两天他们就把这些看完了。剩下的时间他们都呆在房间,说说话,做做爱,睡睡觉,看看电视。

  “猪一样的生活。”吴曼曼说,“幸福的猪。”

  “比猪更幸福。”柳斯说。

   “何以见得?”

  “猪的夫妻生活没这么多。”

  吴曼曼掐到柳斯身上,疯笑起来。

  电视上正在播新闻,一个老板开车轧死了自己的儿子,痛不欲生,正准备跳楼。他在上面抖抖索索,摇摇欲坠,大家在一边苦口婆心,死死相劝。楼下消防队和警察搭着气垫子,抬头仰望,移来移去。唯恐上面的人真的跳下来。四周观望的市民,密密麻麻,叽叽喳喳,一番热闹的景象。

  吴曼曼撇了撇嘴。

  “你对这种事情怎么看?”柳斯刮了刮她的嘴角,问。

  “有什么好看的。不是为了讨工钱,就是为了感情问题。没什么新鲜的。他们不知道吗?他们也违法的。”

  “违的哪一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十三章第十九条第二款,‘扰乱车站,码头,民用航空站,市场,商场,公园,影剧院,娱乐场,运动场,展览馆或者其他公共场所秩序的——’”吴曼曼得意地笑,“你别忘了,我是学法律的。”

  柳斯拍拍她的头。

  “其实,说真的,要真的想死,办法多得是,根本没必要找那么多人的地方。摆那么个姿势。让这么一堆人过来伺候你。记者也给你摄影录像,忙得不亦乐乎。他就没有想到,如果他真的想死,那他尽可以作践自己的生命,但没有权利浪费大量的公众资源,妨碍别人正常的生活秩序。如果他不想死,那他跳楼纯粹就是为了作秀,这就更可恶。这是一个无赖的行为,就像向别人要一个东西,你给不给?不给?好,我用刀子扎我自己的腿,让你看看。你必须看着。我寒碜你,让你受不了。纯粹是以涮人为方式,以别人的不落忍为软肋,以要挟为诀窍,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不也挺管用?”

  “时间长了就不管用了。大家都没兴趣看了。就像广告,大家不看,你还能让别人买吗?所以说,滥用跳楼的权利最终损害的还是跳楼人自己的利益啊。”吴曼曼总结,“所以说嘛,人间正道是沧桑,不要活得太嚣张。”

  听着吴曼曼胡抡瞎侃,柳斯笑死了。他喜欢听她这么贫贫的,没心没肺的,满嘴跑火车:“你这么讨厌跳楼的,对爬楼有什么意见没有?”

  吴曼曼看着他:“爬楼好啊。爬楼是一项运动,在国外很流行很时尚的。美国洛杉矶每年还有爬楼大赛呢。看谁能最快落地或者登顶。”

  “还有什么有关楼的活动?”

  “还有低空跳伞,也是从楼上往下跳的。跳的时候把降落伞打开就是了,很刺激很好玩的。”吴曼曼翻着眼睛,“还有一种游戏叫跳楼机,我在游乐场玩过。六十二米,二十多层楼高,越近看越触目惊心。下去的时候,它会闪电一样朝地面飞去。”

  “害怕吗?”

  “不害怕。”吴曼曼说,“实际上是,还没来得及怕就已经结束了。”

  柳斯笑着。他觉得此时的吴曼曼无邪的样子太可爱了。

  “你真的太不像一个学法律的了。”他说。

  “这算是个什么评价。学法律的抛弃理性时才叫可怕呢。”吴曼曼说,“对了,你怎么对楼这么感兴趣?不是自己也想跳楼吧?”

  “不是跳楼,是爬楼。”柳斯说,“如果我特别喜欢从楼上一层层往下爬的话,你会怎么看?”

  “只要你自己喜欢。”吴曼曼说,“我可以在楼下帮你数着。”

  “这真是我最想做的事情。”柳斯郑重道。

  “那好。你陪我做了最想做的事情,我也陪你做。这两天我们好好准备准备,让你好好地爬一下楼。”吴曼曼用自己的乳房贴着柳斯的脸,“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前夫离婚吗?”

  “不知道。”

  “因为他太正常了。一日三餐,冬棉夏单,过马路,左右看,饭前水果,饭后散步——他就是太正常了,比法律都正常。我受不了这正常。受不了。”
              十一


  柳斯回家拿钱取东西的时候,只对父亲说还要下乡。父亲并没有在意,柳斯常下乡,他已经习惯了。直到柳斯走后的第二天,民政局的人把电话打到家里找柳斯,他才知道柳斯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假回家了。他替儿子掩饰过去,便开始打电话找柳斯,找了几家,没找到。不过他还是没有太在意。柳斯长这么大,除了爬楼,一向还没有出过别的什么差错。然而他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安,便请了假,哪儿也不敢去,就守在家里等柳斯的电话。一直等到第四天,他才感觉到情形非常不妙。想找人商量,家里妻女媳妇一堆女人,说出来怕吓坏她们。思谋了一夜,还是先找柳絮丈夫说了说。女婿沉吟道:“他肯定是有备而去。那我们就只能一动不如一静。外面这么大,他又有心藏,我们要找,肯定是大海捞针。他在外面没有消息就是平安,有事儿一定会往家里打电话。你该放心。”瞧着岳父不说话,又道,“要不,咱们先到邮局给电话装个来电显示,然后就在家等。只要他打电话来,就有地方寻他了。”柳斯的父亲终于点了点头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连柳影和她妈都不准告诉。嚷出来惊天动地,怕不好收拾。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再敞开闹也不迟。”

  两人起身便去邮局办理追踪电话地址手续,直呆在邮局机房看着电话号码输入电脑才转回家来。

  吃过午饭,柳斯的妻子抱着女儿上大街买东西去了。一家子坐在沙发上闷头闷脑地看着电视。电话铃突然响了。柳斯的父亲飞快地抢过话筒,动作迅速得像只猴子,把妻子和女儿吓了一跳,都惊异地望着他。

  电话果然是柳斯打来的。

  “爸。”柳斯在话筒里喊。

  “你在哪儿?”老头子的声音分明颤抖着。柳斯没有回答,只说,“我很好。过两天就回去。你别担心。”

  “你和谁在一起?”父亲又问。话筒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挂断了。

  柳斯挂掉电话好一会儿,父亲仍愣愣地举着话筒,听着里面嘀嘀的忙音。女儿女婿一齐上来喊,他才明白过来。母亲问是不是柳斯,父亲说是。又问柳斯在哪里?父亲说不知道。干什么?更不知道。

  “他是不是又犯病了?”母亲的声音颤抖起来。

  “不要问了!”父亲说,“下午我就去找他。”

  母亲终于确定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搂着女儿哭起来。柳斯的父亲喝道:“哭什么?人又没死!先找到他才是正事。你们在家好好瞒着他媳妇,我们下午就动身去找他。”妻女含泪答应了,便到厨房开火去煮鸡蛋。


  柳斯是给吴曼曼买零食时想起打电话的。打完电话,便买了一包零食进了宾馆。吴曼曼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隔着窗子看在了眼里,见柳斯进来,便将零食打落在地,问道:“你打电话了?”柳斯笑道:“打了。怎么了?”吴曼曼道:“不怎么。你有责任感你孝顺!看来我是真配不上你这个好人!”说着便倒在床上哭起来。柳斯走过去,把她揽到怀里:“你放心。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在哪儿。只是报了个平安。你也可以报个平安的。”吴曼曼道:“我死就死了,没有什么平安可报!”

  柳斯道:“你看你,还是赌气。可是你说的,人间正道是沧桑,不要活得太嚣张。”吴曼曼由不得又笑了。擦擦眼泪说:“我是怕我们的好日子到头了。”柳斯道:“他们不会这么快找到我们的。”吴曼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咱们明天换个地方再呆两天吧。你答应我的一星期还没够呢。我真是不想回去。”柳斯抱着她,轻声说:“好。”

  吴曼曼枕着柳斯的胳膊,垂眸静卧着。柳斯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有几分茫然。但这种茫然,却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第二天一早,柳斯正和吴曼曼收拾行李,有人敲门。柳斯打开门,门口立的竟然是父亲和妹夫。

  柳斯怔了怔,没作声。吴曼曼转回头,也愣住了,许久,她脸色苍白地走到柳斯面前,打了柳斯一个耳光,叫道:“你骗我!”柳斯望着她道:“我没骗你。”吴曼曼道:“那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柳斯道:“我不知道。”吴曼曼捂住脸,又倒在床上哭起来。

  这时父亲与妹夫已经关好门走了进来。三个人都沉默着。还是柳斯先问道:“你们是怎么来的?”妹夫望了父亲一眼,说:“是根据电话号码查的。咱们家的电话刚装了来电显示。”

  又沉默了一会儿,柳斯问:“吃饭了吗?”妹夫道:“还没顾上。”柳斯指着宾馆不远处的一个小摊说道:“那儿有有豆腐脑和油条。你们去吧。”

  看着他们走出了旅店,柳斯才对吴曼曼说道:“既然这么着了,咱们就回去吧。回去后的那些事情,总得去面对。”吴曼曼又伏在枕上抽泣了许久,方才“嗯”了一声。却又发狠地抓过柳斯的一只手,说道:“柳斯,这么回去,我真是不甘心。你连几天的太平日子都不肯给我。”

  “对不起。”柳斯说。

  “对不起也不行。我是要报复你的。”

  柳斯静静地望着她,而后笑道:“随便你。”

  “你知道我会怎么报复你吗?”吴曼曼说。

  “不知道。”

  “我会用你喜欢的方式。”吴曼曼说,“我要亲眼看着你爬楼。这几天,到底也没顾上让你爬一次楼。”

  “谢谢你。”柳斯说。


  父亲与妹夫吃完饭过来,柳斯与吴曼曼已经收拾好了。四个人一路无语走到车站,买好了票。妹夫又给每人买了一听饮料。快走到吴曼曼面前时,他不由地顿了顿,给了柳斯两听。柳斯把一听递给吴曼曼,吴曼曼接了。四个人默默地啜吸着。

  火车是普快,也就是慢车,每到一站都停。吴曼曼和柳斯对坐在窗口,默默地看着一闪而过的房屋和河流。

  “睡吧。”柳斯说。

  吴曼曼笑笑,拿起茶杯去洗漱间,父亲正和女婿在车厢拐角处抽烟,看见吴曼曼远远地走过来,不由得笑了。女婿问他笑什么,他摇头:“在家癞和尚,在外一品僧。没想到柳斯这小子还挺能耐,有本事拐个大姑娘出来。比他老子强。”女婿也呵呵笑起来。父亲忽然察觉这话不是该自己说的,便收了笑,女婿也便收了笑。

  父亲慢慢地蹭到洗漱间门口,吴曼曼从镜子里看到了他,停下来说:“有事吗?”

  “你先忙。”父亲背过身说。

  吴曼曼洗完了,父亲方才转过脸,对吴曼曼说:“你是那里人?在什么单位上班?和柳斯怎么认识的?”吴曼曼一一说了,父亲道:“孩子,你太大意了。柳斯常常是连他自己的事情都拎不清的人,怎么能靠得住?赶紧和他断了吧。”

  “我觉得他拎得很清。”吴曼曼说,“常常是那些以为自己拎得很清的人反而是拎不清的。”

  “你不知道,我们家是有点儿黄叶不掉青叶儿掉,他,精神,可能会有些毛病。”

  “什么毛病?”

  “没给他查过,还不清楚。反正以前有一段时间老是想爬窗。说不准什么时候还会犯。老实说,赵琳找他已经是委屈了,怎么能让他再耽误你呢?”

  “爬窗我知道。”吴曼曼说,“他对我说过。这不是病。他不过是自己喜欢而已,又没有对别人产生什么危害,能算是病吗?”

  父亲瞪大眼睛看着吴曼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县里,已是中午,柳斯要了两辆出租车,一辆让父亲与妹夫坐上,一辆自己和吴曼曼坐,快到吴曼曼家门口时,柳斯拉了拉吴曼曼的手,眼睁睁地望着吴曼曼下了车进了门,方才回家。坐在出租车里,看着所有的景物一如往昔,柳斯的心中充满的,竟然是一种疼痛中的平静,平静里的绝望,和绝望后的轻松。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妹妹、妹夫还在看电视,见他进来,便都看他。柳斯笑道:“好好的,看我做什么?”

  走进卧室,女儿正哇哇地哭着。见柳斯进来,妻子问道:“下乡结束了。”柳斯“嗯”了一声,妻子仍旧若无其事地收拾衣物。柳斯凑到女儿面前,轻轻地问:“小家伙,你为什么哭?”女儿停止了哭泣,用泉水般明澈的眼睛乖乖地望着他。妻子笑道:“别理他。一个人就会瞎哭瞎闹的,不理她她自个儿就好了。”柳斯没说话,回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如一朵白色的石花。

  下午柳斯便上班了。刚走进办公室,一屋子的人都望着他笑。有人就问道:“柳斯,这几天你干吗去了?”

  柳斯说:“病了。”

  “什么病?”

  柳斯笑笑。

  “相思病吧?”有人不依不饶。

  “是。”柳斯说。

  “听说吴曼曼这几天也病了。”

  人们轰地笑起来。

  “那好啊。有人做伴儿。”柳斯说,“早知道她病了,我们就可以私奔着养病去了。”

  空气沉了一沉,有人就笑起来道:“别老土了。现在这年头,要么就是情人,要么就是离婚,私奔干吗?谁还会私奔?光明世界,尊重人权,哪儿还用得着私奔?”正说着,隔壁有人喊柳斯接电话。柳斯走出门,便听见屋里又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自己竟然也微微地笑了。
              十二


  第二天,柳斯起床后才发现,父亲没有去上班。

  其实昨天晚上父亲一直没睡。自从在火车上和吴曼曼聊过几句之后,他忽然存出了一段心思。虽然知道现在的儿媳妇性情难得,他却一直不大如意抱的是个孙女儿。若是柳斯离了婚再娶,倒还有机会让自己得个孙子。看样子吴曼曼确实是被柳斯哄住了,凭柳斯的样子,能碰上这样的美茬儿,还真不能白白错过抱孙子的机会。因此一早上他就坐在了客厅里,等柳斯吃了饭,便把柳斯叫进了屋。

  父亲道:“柳斯,你也不小了。这种事情要是有什么想法,也用不着呼天抢地地大闹,你说说自己的主意吧。”

  柳斯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吴曼曼没要我做什么,我犯不上拿什么主意。”

  父亲说:“那你就这么和人断了?却也害了人家。”

  “也谈不上害不害的。”柳斯说:“你的意思是离婚?”

  父亲咳嗽了一声,说道:“你倒是说说,你还能不能和你媳妇往下过?”

  柳斯抽了几口烟,道:“闭上眼睛瞎过,怎么不能?看我们家,谁不是在瞎过?”

  父亲一怔,被噎得当即想要发作。稳了稳,到底沉下气道:“人年轻,这种事现在也不希奇,家里不怪你。不过你要是想离,那是不行的。和那边断了呢,也太绝意。不如两边先都挂着。走着说着。”

  柳斯看着父亲。这次父亲倒有些让他意外。

  “不过,如果那边真的有跟你的决心呢,自古母以子贵,只要她能生出个男孩子,赵琳的位子就是她的。只要她争气,我给她做主。三媒六聘,娶她过门。”父亲点上一支烟,又递给儿子一支,“你和她好好谈谈。”

  柳斯当即笑起来。笑了半天,才问:“如果她要生个女孩子呢?”

  “现在的技术,怀到三四个月就能用B超超出来。赵琳那时我们是大意了。要不然也不会受这麻烦。”父亲说,“她年轻,日子长着呢,身子骨又好,不愁没有机会。这期间花什么钱,我们都替她拿出来——”

  “那赵琳呢?”

  “摘茄子不分老嫩花,逮老鼠不论黑白猫。赵琳那边我做得了主。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挣不过这个。要是她实在不想离,那孩子也不错,就让她明走暗留。一占二,算你小子有福——”

  “不行。”柳斯的眼睛盯着地面,迅疾地打断了父亲的话。

  “行不行你试试。如果人家不愿意,我们也不能强迫人家。不过自古说:似海深,女人心。藤缠树,女贴男。不见得就一点希望没有。我看她不是那么有心眼的,对你也是有情分的。”

  “我不去试。”柳斯说。

  “柳斯。”父亲的眼泪落下来——柳斯从没见过父亲对他掉泪,“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听话?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你本来就有点儿和别人不一样,要是生下的孩子们不顶事,我和你妈是不能管你一辈子的。你要是不去和她谈,我就去——”

  又来了。又来了。

  “不用哭了。”柳斯泥塑似的坐着说,“我去就是。”

  他当即给吴曼曼打了电话,约晚上见面。
   十三


  吃过晚饭,两人在一条偏僻的小街口见了面。吴曼曼问什么事,柳斯说:“算了,别说了。你会生气的。”吴曼曼一定要听,柳斯就说了。

  吴曼曼先是笑着,后来就哭了。柳斯抱着她说:“我知道不能这样侮辱你。但对他也没办法,只好敷衍一下。”

  “你不能老这样下去。”吴曼曼说,“其实你有个好办法的。”

  “什么?”

  “爬楼。”吴曼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不是最怕你爬楼吗?你不是最喜欢爬楼吗?你欠我的事情不也是爬楼吗?我要你好好地爬一次楼,当着你爸的面。”

  “好。”柳斯说。

  “一切东西我给你准备。”

  “好。”


  那天晚上,柳斯和吴曼曼进了东区宾馆。他们的房间在五楼。东区宾馆是一家老牌子宾馆,处在原来的市中心。后来市区整体西移,这里便很寥落了。夜里,别的宾馆都灯火通明,这里整栋楼也亮不起星星点点的几盏。

  房间是父亲订的,他有一个朋友在这里当经理。他亲自把柳斯送了过来。柳斯告诉他,他和吴曼曼今天要在这里商定最后的结果。

  看着他们走进去,看着五楼又有一个房间的灯亮了起来,父亲坐在楼外的木椅上,心情居然有些甜蜜。

  吴曼曼带的行头果然不错。衣、鞋、绳,都全白。运动衣是“李宁”的,运动鞋是“美瑞来”的,香烟是“中华”的,绳子是“兄弟连”的专业登山绳。这样的登山绳安全系数大,轻便,防虫蛀。

  一切妥当,吴曼曼又帮助柳斯把绳子一一系好,系保险绳的时候,他叮嘱吴曼曼系得短一点。吴曼曼说她知道。

  然后,柳斯出现在窗口。

  他看见父亲慢慢地站起来。父亲的身影很小很小。

  柳斯开始往下下。一层,一层。下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时候,他发现身上的保险绳已经蹬直了。

  吴曼曼给他系的保险绳太短了。他离地面足足还有六米。

  这个吴曼曼啊。

  他抬起头,看见吴曼曼苍白的脸。

  “你等等!你等等!”吴曼曼说,“我给你解!”

  柳斯想说自己把腰间的绳子解开也是一样的,反正六米多高,没有保险也无所谓。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可吴曼曼的头在窗口一晃就不见了。柳斯一手抓住攀爬绳,一手慢慢地把腰间的绳子解开。保险绳悠荡飘散开来。

  他往下看了看。父亲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了耳朵上的烟,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呢。他取下来,叼上,拿出打火机,点着了香烟。香烟抽到一半时,他又往下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得很直,像一尊雕像。父亲的头发已经谢顶得很厉害了。在夜的光中,显出一点儿隐隐的白。

  忽然,柳斯觉得很难过。

  忽然,柳斯又感觉自己变得很轻,很轻。

  他直直地坠落下来。

  吴曼曼解错了绳子。

  吴曼曼把柳斯抱起来的时候,柳斯笑着说:“曼曼,干得不错。”


  两周之后,吴曼曼来到了医院。她远远地看见,柳斯穿着一身病号服,白底儿蓝条,坐在一棵柳树下。有风吹来,病号服紧紧地附在柳斯的身上,清晰地衬出柳斯身体的轮廓。那些白底儿蓝条,像是一根根柔软的钢筋。


           ——完——
楼主辛苦了。一笑
新坏男人的三条标准吗?之前不主动,之中不拒绝,之后不负责。
1192页,私,字典里的解释有四种:1、属于个人的或为了个人的:私事,私信,私有财产。2、自私:私心,大公无私。3、暗地里,私下:窃窃私语。4、秘密而不合法的:私货,私盐,私通。
再顶顶,看了要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