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无义行为,点燃了大家内心压抑己久的怒火,那天晚上下班后,大家聚集在一起商量怎么办,阿华说:“只有罢工,直到他肯发我们工资再说。” 这主意得到了三四十个伙伴的在赞同,而更多的人,因为害怕那三个月的工资没响应。(他们都是工作半年以上了,这个工厂是押三个月工资,也就是说从第四个月才有工资收,而事实上,很多人一来就想走,但因为押住身份证,二来工厂也根本不放人,你要走,可以,七七八八算下来,你得倒贴几百块给他),
第二天,我们都睡了一个大懒觉,事实上,没几个人睡得着,因为都在猜测老板会怎样对付我们,十点左右,老板安排个工头对我们说:“你们选几个代表出来,他要和你们谈。”我们你看我,我看你,阿林挺身而出:“去就去。”还有另外二个工友也站了出来,那工头指着我们说:“你们几个呢?”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也站了出去。阿华拉住我,说:“我去吧。”那工头大概以为我好说话,说:“就他吧。”,我们四人到了,那老板的办公室,这是个满脸横肉,黑黑胖胖的家伙,他声色俱历的对我们吼:“你们敢和我这样,说,你们到底想怎样?”阿华说:“我们都己经没钱了,只想你发工资而己。”那老板又吼:“有饭吃就可以了,还要什么工资,再说又不是不给你们,说了下个月再发,回去上班,谁敢再罢工,我叫派出所把你们抓起来,要知道,你们都没暂住证。也签了合同。”阿华说:“你以为我们不知道,暂住证是要工厂配合帮我们办的,你没办,是你的责任;合同,只是你们单方面的,我们根本没有,何况,你这么久不发工资,己经违反了劳动法。” 那老板嘿嘿的奸笑:“你懂得还不少,这地方,老子就是劳动法。我和你们说,你们马上回去上班。要不然,有你们好看。”另一个人说:“我们不做了,发工资,我们走人。”我们四人都说:“我们都不做了。”那老板狠狠地说:“好,看你们历害还是我历害。不做可以,一个月之后来拿工资。”我们问:“那我们身份证呢?”老板说:“交上去办暂住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
这次的谈判就这样,并没有什么结果,老板比我们想像中的强硬得多。身份证是一个大难题,没有身份证,意味没人愿意招你做工(那时,并没有那么多假证件制造的)。回到宿舍,我们又商量怎么办,阿华说:“没办法了,我们只有出去找劳动局告。白天,我们是出不去的,晚上几个人帮我们引开那些狗,几个人跳墙出去。这段时间,我们都不要分开,防备老板下阴手。”
夜晚,一点多,我们按原定计划行动,我们用早上剩下的馒头,把狗它引到后面。他们三人和阿华顺利的翻墙而出。剩下的人都一夜没睡,不知道他们几个人怎么样? 这个地方,离市区最少有三十多公里,他们出去的人有很长一段的路要走,才能搭车。因为这样阿华才代替了我,由他去了。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晚上,阿华和另外二人回来了,我们一看到他们问怎么样?他们说:“一出门,走了,没多远,就被十多个人在前面拦住了,抓在他们村的治安队,关了一天,老板才去带他们回来,叫我们回来叫大家一起去上班,我问:“阿林呢?”他们说:“阿林没回来吗??”我急了:“没有啊。怎么不和你们一起呢?”阿华说:“我们抓去后,就分开了。回来时,也是一个个被老板带回来的。在工厂里我们三人才碰头。我问:“那老板怎么说?”阿华讲:“老板说他也没看到阿林。”另一个人气愤的说:“鬼话,分明一切是他搞的,肯定他故意不放阿林,让我们没主意。” 说真的,我们也实在没主意了。这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个老员工对我们讲:“你们哪头得过他们啊。人家在这里是有权有势,那个阿林,我看,八成是回不来了,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做事,过春节时,再拿点钱,走人吧。”我惊讶的问:“回不来,为什么?”另一个人和我们讲起一件令我毛骨悚然的事:以前,也有个人带头罢工,被老板抓去,再也没回来,十多天后,才渐渐的在工厂传说,那人被老板叫人活活打死了,然后放在那个烧工艺品的窑炉中,烧的尸骨无存。阿华说:“编出来吓人的吧,他敢那么大胆。”那个人说:“未必,你看他,什么事做不出来。你们啊,还是小心点。”另外二个人带头说:“到这个地步,没办法,我们一起带好行李,三十多个人一起出去,他还敢拦,就和他拼了。大家一起去劳动局,这样,也许才能救回阿华。拿回我们的工资和身份证。”他们的说法得到了大家的响应,说动就动,大家都赶着收拾好行李,一起冲了出去。显然,老板也没料到,那些保安也象征性的拦了一下。时至今日,我仍然,很清楚的记得,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我们一群人奔波在自己未卜的前程上。

我们在大雨中行走了将近4个多小时,才来到市区,当时并没有手机那么方便可以打电话。所以我们只有找到市区的公安局。由其中二人向值班的110警察说明情况。那当值警察表示他们没有办法帮助我们,只是建议我们向市劳动局投诉,并详细告诉我们行走的路线。雨越来越大,我们只有栖身在公安局门前的屋檐下,那个警察并没有赶我们走,只是提醒我们天一亮就要离开。又饿又累的我们就在那屋檐下睡着了,幸运,那时还是晚夏,不会冷。被那些晨起的人吵醒,己是早上七点多。虽然还是困得要命,但我们不得不又背起行李,往劳动局走,一群人背着各色的行李,奔走在那大街上,倒也壮观。
市劳动局修的很漂亮,门口有一大片草坪,中间是气派的办公楼。这么漂亮的地方,走进一群叫化子般的民工。不知道是我们亵渎了这块地方,还是社会给我们的难堪。
劳动局的一个负责人听了我们的诉说后,表示他要打电话去调查一下。叫我们下午来等消息,到时再看看怎么处理。我们正好也疲倦了,就三三二二的坐在门口的草地休息,各自去找东西吃。我们四个老乡坐在一起,小文说:“这样有结果吗?,恐怕又是应付我们吧。”小军说:“不管怎样,也要告倒他们,我就不相信,这个社会真的没有公道。”阿华讲:“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好在人多。如果只有我们四个,要告倒他们,是想都别想。这多多人,看来他们也不敢随便打发我们。”我说:“是的,到这个地步,也只有坚持下去了。”阿华说:“我们还有点钱,小文,你和小军去买点吃的回来吃。我很累,真是不想动了。”小文叫我和他一起去。我说好吧。小军乐得轻松。我和小文跑到最近的小食店买了几个包子,小文对我说:“你觉得我们这样有用吗?我真的担心,又被他们送回去。”我说:“不会吧。我们只要一心团结,谁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啊?”小文说:“可是,我真是很害怕,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了。”小文说:“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了。回家天天种田也比在外面好。不如我们一起回去吧。”我说:“回去,有这么容易吗?我们现在车费都没有。”小文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还藏了二百块钱。”我笑说:“你还真有一手啊。”我一直以为小文比我不穷的。小文脸红了:“是我姐姐在我出门时给我的,叫我不到紧急不能用,所以我一直没说。”我说:“我没说你啊。有钱是好事,不过,我不能陪你回去,你真想回家,等下我和华哥说,我们三人先送你回去。你的钱我们也可以帮帮你,看看能不能帮你要回来。”小文虽然比我大,可是他显然在家里并没有真正受过什么苦。我理解他的想法,我自己何尝不是很想回去。可是,回去,我又真的能做什么?还是徒劳父母担心。回到劳动局,我把小文的想法对小军和阿华说了,小军说:“你回去也好,我们还嫌带着你拖累呢。”阿华说:“别这样说,小文身体一向不太好,回去也好。走吧,我们送你回去吧。”送小文上车后,小文将剩余的钱给了华哥:“这钱,你们还留着吧,我反正回家,也不用钱了。”阿华说:“不用了,钱,我这还有一点,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躺,虽然钱没挣到,但也要买点东西回去给父母。在乡亲们面前,也不要太寒掺。你在家,别说我们的情况,就说你自己身体不好,所以回去的。省得家中父母担心我们。” 小文还是执意留下了一百块钱。小文走后,小军说:“其实我早知道他留下了钱,他姐给他钱时我看着呢。后来他又说他只有一百块。不过今天,看来,他还算有点良心。”阿华说:“你别这样说人家,说说,你自己,大手大脚用钱吧。你的钱不比我少,却早就用完了。”我说:“别说了,小文也没办法。”
我们回到劳动局,己经快是下午了。大家都己经聚集在一起,我一看,人少了大约十个,可见小文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少,留下来的,大概是真正属于走投无路型的。中国的民工都是这样,没到绝境,他们是不敢违被古老相传的一句话“民不与官斗”的。但令我欣喜万分的是,多了一个人,阿林。我冲上前拉住阿林。“你也在这!” 阿林说:“没想到在这遇见你们,我前天晚上被他们关起来后,后来,我找个机会,偷偷的就跑出来了,昨天,我就一个人到劳动局告他们,他们不理我。我今天又来,正好在这看到我们的人,刚刚我不问起你们呢。这下好,我们有这么多人,他们如果还不理,我就打电话去泉州日报,电台。”
下午,照样由阿林他们四个人去和劳动局的人说,结果是,劳动局的人要求那家工艺品厂派车来接我们回去,并补发我们的工资,不愿工作的人立刻发放身份证离厂。并表示会派二个人和我们一起,做监督。
回到工艺品厂,我们陆续办离职手续,结工资。那些留在厂里的人表示很遗憾没有和我们一起出来。正当我们为我们的胜利欢呼时,那些提前结工资的人告诉我们,我们的钱己经七扣八扣,所剩无几。比如,这三天罢工,被工厂算旷工、铁架床弯了,要陪一些钱、正在帮我们办的暂住证,要扣二百块。说己经交了钱。还有一些日常工作中做坏的产品,出的小差。等等。 这样算下来的结果是:我工作了三个月,每天工作14个小时、我拿到的报酬是:110元钱。小军好点,也才180块。阿华有200块。我们再一次愤怒了,一致要求劳动局的人出面。劳动局的人和我们说:“我也没办法,当初,你们有合同签在那,对你们很不利。而且,你们三天没正常上班也是事实,暂住证他有没有帮你们办,我们一时半会也查不到,要查至少也得半个月。至于这家工厂,没按劳动法办事,我们也没办法,这种工厂太多,而且,都有来头,如果不是你们人多。你们身份证都要不回来。我劝你们还是赶快走人好了。以后打工,自己要多留个心眼。”
就这样,我们这群人各自又踏上了各自的路,阿林走时留了那本[人生]给我,叫我自己好好保重,他要去上海找工作。而我和阿华、小军,又回到了初来石狮的状况,又开始寻找下一份工作,当时,曾埋怨,在那里白白浪费了三个月的时间。现在我知道,任何经历,都是一种财富,只是有些东西,当时并不知道你收获的是什么罢了。是的,这三个月,我没挣到钱,但有了这三个月的经历,我有勇气面对今后的任何困难。我就快十六岁了,成年了。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是个很懒惰的动物,一夜的思考,并不能一下子就把我变成一个奋发向上的好青年。第二天,我依然是照常的重复着机械性的工作,即便思想也是照旧,忙碌的工作,会把任何人的意识拖的模糊,所以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当然,我也明白,认真的说来,这应该是属于借口。忙吗?一天工作13个小时。睡觉7小时,吃饭还有其它杂事加起来2个小时,怎么样算下来,我应该还有二个小时,这二个小时,如果认真利用起来,去思考,去学习,不是更好吗?但是我没有,只是和其它人一起,无所事事的渡过去了。只是偶尔心底闪过一丝对未来的渴求的时候,我会拿起在旧书摊上搬回的高中课本看一下。然而,这种时间实在是有限的很,平均下来,每天也最多半小时吧。
这段时间,如果要说真有所收获,那就是收获了阿川对我的友谊。因为小军越来越脱离了我的日常生活中。变得我在这个工厂只有和阿川和眼镜二人来往。而眼镜因为个性的问题,我们并不能成为很深交的那种朋友。阿川不同,他是个很随和又好相处的人。而香云和静对我的好,也渐渐引起了工厂一些人善意的玩笑。可当时的我一点也没考虑过那种不切实际的感情。好象我内心深处,很小的时候,就种下了做头这些人之中,是属于很普遍的,二情相悦,合得来,或许会跨越空间的界限,走在一起。合不来,下一站,就各分东西。更重要的一点是,我是个很懒的人,连看书都三天打鱼,二天晒网,哪有空学别人拍拖。然而,我又确实不愿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有损别人家女孩子的名声。渐渐的,我衣服都自己洗了,也刻意减少和她们在一起的时间。比如吃饭,我常常借口看书,叫阿川帮我打到宿舍吃。周日有时间,借口看书,不和他们一起出去玩,上班,下班,我常接触到香云些许哀怨的目光。静,就无所谓,她的性格本身就比较开朗,这种没有开始就己经结束的感情根本就没杀伤力。
最近工厂订单没那么多了,每天晚上九点钟就可以下班,阿川和一个女孩子阿英拍拖,我和眼镜常常会叫阿英:大嫂。阿英也无所谓,并渐渐的大嫂自居开始开涉我们的三人的生活。比如,她会时不时跑来宿舍看阿川在做什么,而且一来,一张嘴就说个不停,哪怕根本没人和她说话。有一次,,她一进门,阿川去冲凉,她一个人坐在阿川床上瞌瓜子。正在看书的我实在的忍不住了,就往外走。
我一个人信步就走在郊外去了。走过那段工业区单,居然被我看到一片金黄的稻田。我突然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在稻田边坐了下来,我的思绪飘飞到遥远的家乡。出来二年多,都不知道父母到底怎么样了?父母都不识字,我也基本上没有写信回这,家中也没电话,也就谈不上通电报平安。父母唯一知道我平安的办法也就只有从每个月的汇款单了。我从来没有去体会父母对我的牵挂和担心。因为,在我的思想中,父亲总是那么刚强。母亲总是那么贤慧。哪怕我离家时,他们都没有和别人家父母一样,哭着舍不得。可是我知道,一转身时,母亲的眼睛分明也泛着泪光。而我自己,也并没有十分的想念家中,很多人都说出门打工,会怎样怎样想家,好像我没有,即使在外面过的二个春节:我也只是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第二天和老乡们打打闹闹。第三天又上班。然而,这一刻,我感觉到了父母对我的思念,因为,我是那么的深切的想着他们,想着家乡的山水,想着那散发的稻香的土地。这是我第一次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做个有钱人,有钱了,我可以回去看爸妈。是的,我要改变自己的生活,我一定要!
工厂的订单又多起来了,我们又恢复了每天加到十二点钟的日子。我们并没有不习惯,甚至有些希望,虽然只有微薄的加班费,但能多做一点就能多挣点钱,而时间多,反而用钱就多。所以对我们来说,这才算是正常的打工。小军和老板女儿拍拖的事终于被老板和老板娘知道了,终果当然只有一个,当天晚上,小军就被老板和老板娘叫去。半个小时后,小军就提着行李准备离开了这个他工作了二年多的工厂,离开了他众多的朋友和我。我向班长请假,送小军走。问他:“你准备去哪里?”小军说:“别担心,先去租个房子住,然后找间培训部,去学习一门技术,我早就打算好了。”我笑笑,我是不该问他担心,聪明如他,应该是不需要我为他担心的,其实我更多的担心我自己吧。这几年来,我习惯了身边的乡音,他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至少还能找到一些熟悉的感觉。现在小军一走,就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家工厂了。以后的日子,谁还会那么无私的帮助我,谁还会用乡音和我说着一些家乡的事。小军又对我主:“虽然我不能再来这儿看你了,不过,等我定下来在哪儿住时,我会去阿华那告诉他。”我问他:“你有钱吗?”因为我知道,平时他自己的工资也是大部分寄回家的。小军说:“我有一些,够租房和几个月用了。”我点点头说:“好的,有事情记着写信过来。”是的,我不能做些什么,甚至连想送他远一点都不行。马上又要回到工厂上班,只有在心里默默的祝福他。
下班后,阿川和眼镜叫我一起去喝啤酒,对我说:“你别管那么多了,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小军他没事的。”我说:“可是我不知道现在他还有没有找到房子住。”阿川说:“你别瞎操心了。小军是个聪明人。不会吃亏的。别想那么多了,陪我喝啤酒。 ”回到床上,我躺着床上,阿华还不知道
,得找个时间去找找阿华才行。
为了赶货,天天都是加班,工厂也根本就不让请假,并且放出风声:“谁要无故旷工,开除并且没工资收。”我们不知道,这个制度到底合不合理,只知道,这种事情,在周围的一些类似的工厂也是习己为常的,当时的我们,除了接受工厂的安排并没有其它的选择。二个多月后,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我决定去找阿华所在的工地。我相信,他依然还在那。阿川问:“我陪你去吧“。我说:“不用了,借你的地图给我,我看地图就知道怎么走了。”好不容易有一天休息时间,他一定也有不少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