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文/潘国灵[/B]

小说作家、文化评论人,文章发表《明报》《诚品好读》《信报》、《号外》等中港台媒体,并兼任大学及艺术学院讲师等工作。主要著作有《王家卫的映画世界》(主编;香港:三联,2004)、小说集《病忘书》(《病忘书》获第七届香港中文文学双年奖小说组推荐奖)。为香港电影评论学会理事、香港作曲家及作词家协会会员。个人网站:www.lawpun.com

Kidult
一个新兴的混种词汇,由Kid + Adult而来,此字最早典出于一九八五年八月十一日《泰晤士报》一篇广告界的文章“Coming Soon: TV’s New Boy Network”,概括一众小童、年轻人及年轻的成年人。譬如Graeme Turner的电影著作《Film as Social Practice》里,便将1970年代美国《星球大战》描述为Kidults热潮。音乐方面,2001年Mandy Patinkin出版个人专集《Kidults》,此字进入流行文化,更广为人知。此字亦见于学术界的年轻人文化研究,譬如《Youth Cultures: Texts, Images & Identities 》(2003)一书。Kidult原本有两方面意义:一是扮成熟的孩子,一是孩童化的成人,但近年坊间使用明显倾向后者为主,以指出社会里一种冒现的成人孩童化现象。

文化时兴混种,近年用来形容城市人现象的新兴词汇,均是混杂的,如Bobo(布波族)、Kidults、日本的freeters〔英文free和德文Arbeiter(即worker)合并而来〕、metrosexual等。不仅是混种,且是矛盾综合体,布尔乔亚与波希米亚、孩子与成人,男与女,两种表面矛盾的结合,某程度上反映世界对二元对位思维的抗拒。

孩童化成人此一称谓,又含有正反两面意义,正面来说,就是成年人永远保持好奇心、童心不泯、反权威心态(如童话「国王的新衣」里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孩)。Kidults性好沉迷,不少有收藏癖,如能将沉迷之物与工作结合,可以如鱼得水,如开模型店、玩具店、做创作人等(香港代表有葛民辉、欧阳应霁、黎达达荣等)。反面意义却含有嘲讽意味,即是成年人愈来愈反智、扛不起责任、将受保护的青春期无限延长,并以Kidult理直气壮地使之合理化,令我想起戈达尔的《爱之颂》(In Praise of Love, 2003),电影对不复存在的Adulthood作出追悼。Kidult与彼得.潘症状(Peter Pan Syndrome)不同,Kidult是不愿长大,彼得.潘是不能长大,是真真正正永远的孩子。Kidult最初比较指向一种外表打扮的表征(香港最早代表可推举龚如心,永远扎着两条孖辫,对于“小甜甜”这称号非常受落),但逐渐深入至一种内心精神的转向。

客观来说,这当然与社会人口结构有关。社会的人口中位数不断上移,最新统计香港的人口中位数字已超过34岁,换言之,如果“中位数”是步入中年的一个指标,这个指标正不断往后移。《纽约时报》去年便报导过近年兴起的新三十成人典礼,如果以往18、21才算成人,现代都市的成人礼始于30岁,法定上的成人(香港18岁领取成人身份证)与心理上的成人,两者距离愈拉愈长(但必须指出,这种人口中位数的上升主要就发达国家或地方而言)。

表现于流行文化上,我们会看到《哈利波特》系列大卖,攻陷无数小童与成人的心。孩童商品亦刻意成人化,譬如今年将踏入三字头的Hello Kitty(诞生于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一日),其商品已进占家电用品(如吉蒂猫多士炉、录像机、咖啡机、吸尘机、微波炉等)、美颜用品,开拓成人市场之余,亦留着与她共同成长的成人迷芳心。香港的旧玩具收藏店亦愈开愈多,价格非常昂贵,一个铁侠万能侠售价可以过千。多少人人过中年,仍热情地投入青少年的文化消费。Kidults很多都有物欲,透过消费主义来实践其价值(某方面看可以说将童心未泯的表现方式规限于一种消费行为),但未必一定是拜物者,Kidults收藏的可以是虚物,如童年回忆。在癖好专门店(如Nike波鞋、可口可乐、Barbie甚至王家卫电影商品)中容易找到Kidults,但不是所有搜集者都是Kidults,有些是投资者,有些是中产者披着Kidults面孔,以其本钱买回失落的春青。

在Kidults现象下,孩童化社会价值成为主流,中年情怀、老人价值靠边站。韩星张娜拉成为新一代Kidult代表,风头盖过《我的野蛮女友》的全知贤。在香港,Twins 的风潮是孩童化价值的大获全胜,双姝以《明爱暗恋补习社》、《女校男生》、《恋爱大过天》、《我们的纪念册》等校园爱歌,掳获一众少男少女兼成年人芳心,她们说话喜欢加上“呢、啦”等助语词,理直气壮地唱“现在我未成年让我肤浅”而无人舍得怪她们。Twins本身不是Kidults,他们是Kidults的欲望对象。另外,Boy’z、E-kids、at17、“芳华十八”等组合,名字本身已是孩童化的标记。老一辈的也拒绝长大,左麟右李开演唱会谭咏麟与李克勤斗多红封包、刘德华四十多岁仍被唤作“华仔”,比较难受的可能是阿B钟镇涛51岁仍滴着泪唱他的《男孩不许哭》。

表现于电影中,我们看到很多童稚化的男性角色,譬如《龙咁威2003》里的郑中基、张达明和李灿森以及其三个父亲、《大丈夫》里的四个滚友,都拍出成人童稚化灰谐的一面,《龙咁威》、《大丈夫》成了反讽,都是不济的Kidult化身。至于外语片,我就特别想到英国片《About a Boy》(内地译作《一个男孩》,香港译作《非关男孩》其实是捉错用神),那个Boy字一语双关既指电影里12岁的小童也指38岁的休.格兰特(Hugh Grant)──一个拒绝长大逃避责任的男人。Kidult的针对性,似乎特别冲着我们以往认为应该担大旗的男性而言。

但必须指出,Kidults至今没有任何重要文献为其确立意义,它不像Bobo,起码有一部认认真真的大众社会学著作《Bobo in Paradise: The New Upper Class and How They Got There》。说Kidults是社会问题,它又不像日本,起码有一部社会学家以严谨观察和资料搜集写成《单身寄生时代》。到目前为止,它仍然是媒体炒热的一个新兴词汇,可以描述社会的新现象,但还缺乏内涵,因此也任由挪用。
总而言之,一个流行词汇,往往催生于描述社会新现象的需要,Kidults或多或少发挥了这个意义。有人把它当作流行现象;有人把它据为己用,当作自我强化和身份建立;有人把它当作一个社会问题;有人把它当作纯粹一个消费潮流的产物。七嘴八舌,正反两面,形形式式,仍流于含混,未来发展如何,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