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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儿(原创
(一)
一个白衣少女在水中挣扎,她向吕波伸出手来,叫道:“吕波,救我。”吕波猛地从梦中惊醒,有人在急急地叩门。吕波抹去额上的汗,问:“谁呀?”门外有人应道:“吕大夫,快来,有急诊病人要照CT。”吕波匆忙中抓了件白大褂就开门向CT室跑去,这是多少次做同样的梦,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年青男子躺在CT台上,吕波一看就知道又是个车祸遇难的。近来锦城多雾,车祸频发。吕波开了机器,正要检查,却发现病人有异,急忙叫值班护士过去检查,病人已停止了呼吸。吕波开了CT室的门,对护士说:“叫家属来吧,真是麻烦,又要清洗CT台了。”门外一阵骚动,一个蓝衣女子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吕波急忙上前,将女子抱起,想必这就是病人家属吧。她深蓝的外套上斑斑驳驳的血迹已经干了,倒像是印在衣服上的暗花,惨白的脸上两道泪痕分外明显。吕波看着她,突然愣住了。这女子的容颜与梦中少女分外相似,难道夜夜入梦的就是她?可自己分明不认识这女子啊。正踌躇间,护士推来了手术车,叫道:“吕大夫,快放上来吧。”吕波这才应了一声,将女子放在车上,回头问护士:“有人陪她来吗?”护士说:“恐怕没有,是110把她俩送来的。”吕波说:“先送去病房吧,等她醒来再通知家属。”
吕波回了宿舍,天已经蒙蒙亮了,厚厚的云层透出一丝惨淡的光来。吕波叹了口气:“看来又是个阴雨天。”回身倒在床上,却了无睡意。那女子是谁?自己为什么总在梦中见她求助?那男子是她的什么人?脑子里乱作一团,干脆翻身下床,穿好外套,直奔病房而去。昨夜当班的护士已经回家了,新来的护士小赵是个喳喳呼呼的女孩,她一见吕波就嚷嚷:“吕大夫,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白得吓人,别是撞邪了吧。”吕波敲敲她的头说:“你才撞邪了呢,大清早就瞎吵吵,护士长听见不骂你才怪。”小赵吐吐舌头说:“她巡房去了,才管不到我呢。”吕波说:“不跟你瞎闹了,有正事问你,昨晚车祸丧生的病人家属在哪?就是那个穿蓝色大衣的女子,她还在吗?”小赵说:“怎么,天上的神仙也动了凡心?不过,那个女子倒是我见犹怜。可惜啊,人家新婚丧偶,就算落花有意,流水也无情喽。”说完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吕波苦笑不得,急道:“你这个小丫头片子,哪里学得这般油嘴滑舌。罢了,罢了,我也不问了,省得被你洗刷。”小赵看吕波急了,忍不住格格直笑,从桌上的记录里抽出一张,递给吕波说:“吕大夫,看你急的,逗逗你罢了,要看就看吧。那女子叫蓝萍,蜜月旅行出了车祸。”吕波接过一看,是蓝萍的电话和地址,笔迹歪歪扭扭,可见书写时心情恍惚。小赵在旁只是嘻笑,吕波脸上有些挂不住,忙将纸放下,匆匆离开,那八个数字已印在脑海中。
[作者于03-16 08:49:44修改]
(二)
吕波今天不当班,信步出了医院大门,顺着锦河往前走。虽然天一直阴着,幸好无雨,河边三三两两的人在喝茶、聊天,不知不觉,吕波走到了锦城大学门口。蓝萍就在这里工作。吕波在门口踌躇了半天,看着学生在校门进进出出,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一个中年妇女走过来问:“要IC卡吗?六折。”吕波心中一动,要了张十元的卡,在校门旁找了个电话亭,拨了那八个数字。“喂,你好,请问是蓝老师吗?我是锦城医院的,想麻烦您问一下洪泽渊的医保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幽幽的女声:“我昨天不是留给医院了吗?怎么又来问。”吕波应道:“是吗?那我再查查,对不起,打扰了。”挂了电话,吕波突然有了主意,他转身进入校门,直奔培训部而去。
蓝萍挂了电话,忍不住悲从中来,刚刚才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外涌,泽渊一句话也没留,就去了,自己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她只恨自己没有和泽渊一起去了,可想到年迈的父亲,她又忍不下心来舍弃自己的生命,就只能当一切是天意吧。门外有人叩门,“蓝老师,你在吗?我是王主任。”蓝萍忙擦去眼泪,开门让进来人,“王主任,有事吗?”王主任心疼地替蓝萍撩开额前的乱发,说:“蓝老师,别太伤心了,按理说,我不该来催你的,可部里排课太紧,你要是下学期部接课,我真没办法了。”蓝萍低声应道:“王主任,我知道你的难处,课还是照排吧。”
新学期开始了,蓝萍接了两个班的课。除了上课,她就在家呆着。同事都替她惋惜:“这么好的人,怎么就如此命苦呢?”这天上口语课,蓝萍安排学生讨论生命的意义,自己站在讲台边不觉黯然神伤。突然,后排一个男生站起来说:“蓝老师,我能讲讲自己的看法吗?”蓝萍定定心神,抬眼看去,只见一高大的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好像是锦城医院来这里进修的医生。蓝萍站回讲台,清清嗓子,说:“请大家安静,听这位同学讲。”男子微微一笑:“谢谢,我叫吕波,很高兴和大家分享一些感想。”蓝萍一听,心中诧异,这般纯熟的英语还需要培训?其他同学显然也被他镇住了,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吕波浑厚的男中音。“我在医院工作,见过太多的生老病死,人们都说医生麻木不仁,其实不然,亲眼目睹生命历程在这里浓缩,我们才会有比常人更多的体会和反思…”蓝萍听着,听着,心里的冰在一点点融化。“叮…”下课铃响了,可蓝萍不想叫停,只想就这样一直听下去。吕波适时地打住话头,说:“抱歉占有大家的时间,谢谢。”蓝萍这才如梦初醒,说:“谢谢吕波同学的精彩发言,现在下课。
(三)
春天来了,大家都嚷嚷着要去踏青。班里的同学派吕波来请蓝萍同行。蓝萍正想推脱,吕波却说:“蓝老师,明早八点在学校正门上车,我们等你。”说完,回身就走。蓝萍被僵住了,思来想去,第二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刚走到校门,就看见一大车人对她挥手,齐声叫:“蓝老师,快来,在这边。”蓝萍心里暖暖的,脸上也不像平时那样冷冷地了。吕波疾步上前,接过蓝萍手中的包,悄声说:“你笑起来真好看。”蓝萍怔了怔,假装没听见,跨上了车。
车到终点,是锦城西侧的龙门山。山泉潺潺,桃红柳绿,大家都感染了春的气息,笑着闹着,要比赛谁先上到山顶。吕波拉着蓝萍说:“我和蓝老师搭对,定是冠军的不二人选。”说完,也不顾蓝萍同不同意,拖着她就大步往前走。蓝萍也不好太矫情,只能一路小跑跟着往前冲刺。到了半山,蓝萍已经喘不过气来了。吕波回头看,其他人都远远落在后面,这才松手,让蓝萍坐在山石上歇息。吕波从包中拿出饮料,递给蓝萍。蓝萍猛喝一口,呛得直咳,吕波爱怜的拍拍她的背,问:“累吗?”蓝萍答道:“唉,老了,比不得你们这些年青人。“吕波恨恨地敲了她一下,说:“什么老了,你比我还小两岁呢。”蓝萍一惊,手里的饮料差点倒在地上。吕波自知失言,急忙拖起她说:“后面有人追来了,快走。”一路上两人无言,到了山顶,吕波和蓝萍果然做了冠军。有人提议用班费给冠军做副剪影,以兹留念,大家纷纷响应。老人接过钱,拿起剪刀咔嚓嚓就剪出一副神形俱备的图来,只是那女的却依偎在男的怀里。蓝萍直说:“不好,不好。”吕波接过剪纸说:“有什么不好,你不要,我可留下了。”老人在一旁哈哈大笑,“一对璧人,一对璧人啊。”蓝萍更不好意思,借口累了,躲在一边。
回城的路上,大家都看出了端倪,拿吕波和蓝萍打趣。吕波并不分辨,说什么都开心接受。蓝萍又羞又恼,不知如何分辨,只假装睡着了。
[作者于03-17 14:18:51修改]
清明节到了,一场细雨应景而来。蓝萍买好香烛纸钱,去接洪爸爸、洪妈妈。细雨淋湿了蓝萍额前的秀发,街上人很多,没有空的出租车。蓝萍干脆步行往洪家走去。一辆蓝色小车缓缓停在蓝萍身边,蓝萍侧身看去,却是吕波。吕波推开车门,叫蓝萍赶紧上车,后面被堵住的车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摁着喇叭。
蓝萍上车后,奇道:“你怎么来了。”吕波哈哈一笑,“山人自有妙计。”蓝萍惆怅满腹,也被他逗得抿嘴一笑。其实吕波心里正在忐忑。昨夜刚刚入梦,就见那白衣少女招手对自己说:“明早十点西门综合市场,开车去,相信我,一定要去。”吕波早起无事,索性去看个究竟,谁知竟看见蓝萍在雨中狼狈前行,心中大奇,难道这就是梦中女子的用意。也顾不上多想,急忙招呼蓝萍上车。吕波看蓝萍手上的东西,猜了个大概,问蓝萍:“现在去哪?”蓝萍指点着吕波到了洪家,本来想叫吕波离开,省得被洪爸爸、洪妈妈看见多心,谁知两位老人已早早地在楼下侯着。见了吕波,并不多问。倒是吕波自己介绍:“您好,我是蓝老师的学生,今日出城的人多,又有雨,怕是找不到空车的,不如让我送你们去吧,反正我今天也闲。”蓝萍推辞了一下,见两位老人禁不住雨淋,也就搀扶着他们上了车。
吕波一路讲些趣事,气氛倒也和谐。可车行至墓园,眼见得洪泽渊的遗像在黑色大理石墓碑上微笑地看着众人,洪妈妈忍不住痛苦失声,唤着:“渊儿,你怎忍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蓝萍强忍伤心,上前扶住洪妈妈。一阵风吹过,树上的叶子随风飘落,吕波忍不住侧过头去,不忍再看这伤心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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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锦城,已是傍晚时分,雨还在下,路上已是泥泞。蓝萍谢过吕波,陪着两位老人回了家。草草吃过晚饭,蓝萍端来热水,替老人泡脚。洪妈妈拉住蓝萍的手,红了眼眶:“可怜我家渊儿没福,你可别为他误了自己,你那个学生待人热情,可以考虑一下。”蓝萍忍了半天的泪水终于脱眶而出,怕老人伤心,转身进了泽渊的房间。
房里的摆设依然如前,蓝萍坐在书桌前,对着泽渊的照片,低声说:“泽渊,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想你,我们说好了要去泰山登顶,去海南潜水的。”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恍惚间泽渊就在身后,眼中含泪,伸手来抱自己。蓝萍起身要抱住泽渊,却什么也没有。她颓然坐下,听见外面洪爸爸在劝洪妈妈节哀,别让自己太难过,怕老人担心,赶紧擦去泪水,走出房间。
吕波回了医院,觉得有些困乏,也没去吃饭,就靠在沙发上沉沉睡去。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吕波抬头一看,一个清瘦的男子站在面前,神情忧郁,“你是谁?”男子应道:“我们今日才见过的,你就忘了?”吕波仔细一看,很是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男子突然转身,对着窗外说:“你也来了?”吕波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正是那白衣少女。见行迹被人识破,少女讪讪地穿窗而入。男子说:“来了也好,不如今日说个明白。你既害了我,也是前世因果使然,不如就此收手,随我去那该去的地方吧。”少女面色大变,“你都知道了,我是不会随你去的,要去你就自去吧,干嘛拖上我?”男子说:“我虽不知你还要如何,但你留在这里无益,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也定带你去。”说话间身形晃动,就要抓住少女的肩头。少女急往吕波身后躲去,男子继续趋身向前,左手搭住少女,右手推开吕波,突然男子大叫一声,化作一股青烟,归到吕波胸前。吕波低头看去,本来放在衣服里的玉坠已经跳出,中间现出一丝绿光。少女慌忙退到一边,嗤嗤地笑了。
早晨醒来,吕波觉得后脑阵阵发紧,浑身不对劲。冲了杯咖啡,醒醒神。到了CT室门口,有人在叫:“吕波,吕波。”吕波仍浑然不觉,推门就要进去,后面的人紧跑几步,给了他一拳,“好大的架子,居然不理兄弟我了,难不成两年不见,就把我忘了。”吕波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撑住门框,回头一看,喜出望外,“萧风,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早已跳出红尘了呢。”
萧风是吕波医学院的同学,各方面都很出类拔萃,是有名的校草。但毕业时他却出人意料地放弃保送研究生的资格,要求到藏区去行医。吕波是萧风的室友,其他人都以为萧风在赚政治资本,只有吕波知道萧风一直信奉藏传佛教,要求去藏区就是为了更好地钻研佛经。萧风每每跟吕波说起藏民伏地礼佛的虔诚,眼中有异样的光彩。临行前夜,两人喝得大醉。吕波搭住萧风的肩头,对着夜幕下的锦城纵声大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两人放声大笑。后来就没了萧风的音讯。
吕波抱住萧风,笑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萧风推开吕波说:“你这家伙要勒死我啊。不是舍得回来了,而是来办些事情,没想到毕业十年你也没换地方,真呆得住。”说话间萧风突然神色凝重起来,细细端详吕波。吕波问:“怎么,是看我变老了吗?你倒真是老了,白面书生都成了黑脸包公,要叫那帮女同学看见了,不心疼坏了。”萧风并不答言,摇摇头,似乎要赶走什么不好的回忆。吕波见他神色异样,也不再玩闹,把萧风让进屋内。
一二三四五,我们等得好辛苦!快些贴呀!
萧风并不落座,吕波强把他按在椅子上,说:“我们俩有啥好客气的。”萧风说:“不是客气,是有人在外面等我。”吕波说:“什么人,搞得神神秘秘的,我倒要出去看看。”萧风并不阻拦,两人一同来到医院大门。萧风对着外面叫了声:“尔甲”,一个身着藏袍的小孩字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了只藏獒。那藏獒足有半人高,毛色黑亮,见了吕波却吠吠有声。萧风连忙喝住,拍拍藏獒的头,说:“别怕,追风不会伤人。”尔甲过来靠在萧风身上,吕波问:“难道这是你的孩子?你小子,动作够快呀。嫂子呢?怎么没有一块来?”萧风有些不自在地说:“她已经不在了。”吕波不好再问,只说:“现在你们安顿好了吗?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萧风答道:“我现在住在父母留下的房里,你要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
当晚,吕波驱车来到市郊看望萧风。绕过竹林,吕波站在竹片捆成的矮门外,探头看去,只见追风站在院内,抬头看着自己。吕波不敢进入,叫“萧风,你在吗?”尔甲从屋里出来,对吕波招招手,说“进来吧,追风不咬你。”吕波笑笑,绕过追风,进入屋内。屋里陈设极其简陋,倒显出一份清幽来,隐隐有阵阵暗香。尔甲跟进来说:“我爸爸在里屋呢。”说完就自顾去与追风嬉闹。吕波掀开竹帘,进入里间,只见萧风跪坐在矮几前,几上插着藏香。萧风抬眼见是吕波,说:“你来了,坐吧。”吕波四下环顾,唯有几前的垫子可以落座,就盘腿坐在上面。萧风正要起身,却见缕缕藏香绵绵地飘向吕波胸前。萧风怔了怔,似有话讲,却又咽了下去。
尔甲从外面跑进来,叫道:“追风饿了,追风饿了。”萧风抱住尔甲,“怕是你饿了吧。”尔甲咯咯直笑,萧风放下他说:“好,准备开饭。”原来萧风早备好熟食,又取出青稞酒来,要与吕波喝个痛快。尔甲三口两口就吃完了饭,端了一大碗饭和肉,出去喂追风。萧风等尔甲出去,转头问吕波:“你还是单身吗?”吕波说:“我可没你那么好的福气,你的儿子都长大了,我还在游晃。”青稞酒的酒劲不小,转眼两人都有了醉意。吕波拍拍萧风说:“讲讲你在藏区的经历吧,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萧风叹了口气,“我是闷了一肚子的话,今天总算抓住你老兄,那就好好讲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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