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了,弯月西沉,被一片淡云遮住,稀落的星辰明明暗暗地闪烁着。
电话,突然毫无预警刺耳地响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接道:“喂,谁啊?”
听筒中传来了他疲惫的声音:“晓文,我回来了!”
她一惊,迅速地从床上坐起来,睡意全消了,睁大清醒地眼睛问:“你现在在哪里?”
“你家门口。”
“你等一下,我马上来!等一下哦!”
她跳下床,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跑出客厅,打开了门。
他穿着泛白破旧的牛仔裤,背着旧帆布旅行包,倚在门口。
“晓文,我回来了!”他微笑着。
“KEN!”她的眼里蒙上雾气,连声音都发颤。
他看上去跟半年前没什么差别,头发更长了些,脸上似乎又多了些沧桑。
一进客厅,他就一头载在沙发上,拿起抱枕,舒服地吸了一口气。
她心疼地在他身边蹲下来,抚着他粗糙的下巴:“你瘦了!”
他拿起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你变漂亮了!”
她含泪也笑:“那当然,很多人追我哦!”
他微微抿了一下嘴,似乎有些不高兴,左手突然用力地一拉,把她拉进怀里,立刻用炙热的双唇贴住了她的。
她闭上眼睛,搂住了他的颈项,他的吻有些霸道,也似乎有许多的无奈,她不知道他想跟她传达什么,总觉得他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好久,他的唇才离开他,滑过她光洁的面颊,往下移到她脖子上,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晓文,我饿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我给你去弄点吃的!”她站直身,去了厨房。
他的胃口很好,满嘴食物地说:“你的厨艺越来越不错了!”
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伤感地笑道:“有人说,要留住男人,首先要留住他的胃!我的厨艺不够好,否则,我怎么就留不住你呢!”
他一怔,伸出食物抚着她的脸颊:“我不是回来了吗?”
她马上笑了:“开玩笑,你快吃!”
虽然,她偶然也会抱怨一下,但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温柔而顺从的。
“对了,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
拿起那只旧的帆布旅行包,拉开拉链,他拿出一只古朴的小彩陶瓶,递给她。
“谢谢。”她拿过来,仔细地看,手感粗粗的,做工也不是十分精细。
他笑:“这瓶子是我自己烧的,我去了日本一家很古老的彩窑厂,看工人们工作,手也好痒,就烧了一只,喜欢吗?”
“喜欢!”她紧紧地握住小瓶子。
她有一个专门的小房间堆满他各种礼物,有昆虫标本,有木雕版画,有各色五彩的卵石……每走一个地方,他都会有一个礼物带给她,有多少个礼物就表示他离开她多少次!
他是否知道,她最想要的礼物只有他一个!
帆布旅行包半开着,透过灯光,她隐隐看到里面还有一只小瓶,与自己手中几乎一模一样。她的心一疼,已经记不得有多少次看到他的包里还有着另一份礼物!或许在这个城市里,也有一个像她一样的女人,在每个寂莫的夜里等着他归来。
他从来不给她承诺,也没有说过她是他的唯一,每一次离去,他也没要求她的等待,是她自己无怨无悔的要等他,损耗了青春,损耗了容颜,只不过得到无数从世界各地带来的冰冷物品!
窗外曙色渐亮,枕边的KEN却睡得正熟。手指抚上他皱笼的眉心,即使在熟睡中,他依然是不快乐的!虽然他常常笑,却总是让她感受到了浓得划不开的孤单。他还是孤单吗?她不足以填满他空虚的心灵吧?到底他需要怎样的女人,他到底要怎样才能停止满世界的流浪?
睡梦中的KEN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触碰,他的嘴角扬了一下,满足地微笑着,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她顺势把身体紧贴住了他,只有在这一刻,她是幸福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她用无数的白天和黑夜在等待,换取黎明这一刻的短暂幸福!
“KEN!”她轻唤他,吻着他沉睡的脸,叹息:“爱你!永远都爱你!……”
九点钟的阳光已经好刺眼,从窗外直躲进来,照在晓文甜甜的却泪痕未干的睡脸上。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翻一个身,其实不用看也知道,床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如果不是枕边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如果不是自己腰上还能感受到他的力度,她会以为,只是做了一个美梦!
美梦醒后,就是残忍得令人心碎的现实吧!
她没有哭,有时候心碎也会成为一种习惯,经历过太多这样的清晨,她已经痛得有些麻木了!
双手枕着头,她看着天花板,只是不愿让泪流下来。
等爱的女人最寂寞!总有一天,她会年华老去,她会白发苍苍,那时的她,难道陪伴左右的仍然是一室冰冷的空气吗?
手机响了,她懒洋洋地接起来。
“晓文,我是美惠!呜……”好朋友哭得伤心。
“怎么了?”她强打起精神,“你别哭?发生了什么事?”
“今天我妈祭日,本来我跟哥说好要一起去墓地的!可他昨天又去赌了,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恨死他了!妈生前最疼他,现在他连去祭拜她都会忘掉!我恨死他了……”
“你别气了,我想他不会不记得的!”她软弱地安慰着。
“晓文!你陪我看我妈吧!我不敢一个人去,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
“好!”反正在家里也是胡思乱想,她起身下床,“别伤心了,我陪你去!”
公墓给人的感觉永远都那么凄凉,放眼望去,满山都是白色的一层一层起伏间隔。每一个灵魂都被安排在一个狭小的四方空间里,无论生前有多少快乐,多少苦楚,死后,都憩息在这一方寸间,陌生地互相紧挨着。
这是另一个世界,无声地诉说着所有的遗憾!没有一个人会甘心死去吧,离开未了的心愿,离开所爱的人,永过止境地去承受漫长的痛苦!而爱她的人,势必也会永远地痛苦!
突然,她想到,如果自己死了呢?自己死了会怎样?KEN会痛苦吗?会后悔吗?会天天对着墓碑说爱她吗?哦,如果真的如此,她宁可死去,来换取他一句最简单的告白!
如果……换成他死去呢?
不不!她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这世界上没有比爱人离去更绝望,他死去,她也无法苟活!
KEN,你明白吗?我是如此爱你,你……可否也爱我一分一毫呢?
美惠把祭品拿出来,低声饮泣着,无言地向母亲诉说满腹的委屈。晓文不便打扰她,便慢慢地转了出去。
公墓的路很难走,只有一条很小很小的通道,整个山上都寂静无比,这里是灵魂的世界,灵魂不会大哭大喊,所有的悲喜都无声地蕴藏在这安静的天地里。
她的心不觉也宁静了起来,想像着自己死后的归依,想像着KEN来祭墓时的表情,带着残忍的自虐般的满足。走了几步,突然听到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温柔的低诉。
她本能地竖起耳朵,这声音,很轻,随着山风吹来,就在前方。
她艰难地前行,寻找声音的来源,终于,她看到了……
KEN席地坐在一块洁白的墓碑前,旁边是一罐开了的啤酒,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杉,胡子也刮得很干净,长发很顺贴地垂在肩上,一点也不像刚刚从很远的地方归来的浪子。
是他在说话,对着墓碑说。
他背对着晓文,没有看到她。
晓文悄悄地躲了起来,看到那墓碑上只简简单单地写着“韩月之墓”
没有落款,下面的供桌上,也没有供品,只有一只粗裂的小陶瓶,跟她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呆了。
KEN的声音由微风传了过来。
“月,我来看你了!我这次去了日本,富士山很漂亮,北海道也很美,我滑了雪,还去了一个彩窑厂,很古老的那种!你看,这瓶子是我亲手做的,做得不好,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不说话了,拿起地上的啤酒喝了一口,眼光从墓碑上调开,抬头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
“月,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在日本的时候,一直想着她!对不起,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生气吗?我跟自己说了几万遍,这次回来,我一定不会找她!我只来看一看你就走!可是我又忍不住了,昨天晚上,我的腿都像不听使唤一样,又走到她家门口。那一刻,我真希望,她不要来开门。就算门开了,我也想如果是个男的来开多好!那我就会死心,我会放下心里的所有负担,我会永远都陪着你!她把我忘了,我才能把她忘了!”
他把头埋里了膝盖里,痛苦地继续说着:“她真傻!月,她像你一样傻!她还是一个人住在那间空房子里,我才打了一通电话,她立刻来开门了!她那么开心,一直忍着哭,还朝我笑。她说她有许多人在追,我知道她只是开玩笑,可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心慌!我想过无数次她屋子里出现男人的情况,我以为那样我才能够把她放下,我以为我爱的只有你……可是我错了!我终于发现,我已经爱上她了!我我对她有了占有欲,我竟然希望她永远都是我的!月,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大概很早很早以前,早得我都不记得了……
“月,对不起!我不好!我发过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你离开我,我的心里只能永远只有你,我会实现你所有的愿望!你骂我吧,狠狠地骂我!你有没有办法,可不可以让我不要爱她?可是……我却没有办法!我一次一次地逃,却一次一次地回去!我真恨这样的自己,月,你告诉我,怎样才能只爱你,不爱她?”
晓文哭了!
KEN,她最最深爱的KEN!
冲出去,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他吃了一惊,迅速转过身,她投进了他的怀里,泪水立即把他的衬杉湿透了。
他半跪在地上,伸臂抱紧了她颤抖的身体,低下头,哑声问:“你怎么来了?”
她摇着头不说话,攀住他的肩膀,主动地吻他。他一愣,想推开她,但她不肯,泪湿的嘴唇渗透了他的唇温, 哭着喊他的名字:“KEN!KEN!”
终于,他放弃了和自己挣扎,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她,他爱她不是吗?他很早很早就爱上她了……
“韩月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我当时跟现在一样的潦倒,她家却很有钱,她父母都不喜欢我,就把她关了起来,不让我们见面!她偷偷地从三楼的窗户爬出来往下跳,落地的时候头撞到了一根粗铁钉,抢救了一天一夜也没有救活,她抢救的时候我还在海边等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没有葬在这里,这块墓地是我买下来的,形式化地给她立了一块墓碑,方便自己随时能见到她!立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竟然连她的一张照片也没有。她生前最大的心愿是环游世界,我答应过她我会帮她实现这个愿望,可是我最终连这个城市也没带她出去过!”
她痴痴地仰头看他:“所以,你现在才满世界地跑!你要实现她的愿望是吗?”
“我只想为她做些什么,我欠她太多了!”
“傻瓜!”她伸手抚上他俊逸的脸,轻轻地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你不在的日子里,我可以常常来看她,陪她说话。毕竟,我们爱的是同一个男人,我们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他重重地吻她:“你才是傻瓜!你最傻了!”
她却向他展开了一个美丽的笑容:“KEN,现在我已经全部都知道了,我很高兴,真的,不骗你,也很幸福!你不要有负担,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告诉我,你下一站要去哪里?”
“文……”他说不出口,她的笑脸上有着无怨无悔的深情。
她撅起嘴,故意撒娇道:“难道你连去哪里都不肯告诉我吗?”
“我打算……去罗马!”
“罗马?哇,一定是个很棒的地方!我听说那里有一个很大很雄伟的古竞技场,在古代,有许多的英雄都会在那里决斗!嘿嘿,我在电影里看到过!”她笑着伸了一下舌头,“你别忘了给我带把剑来!我挺喜欢他们的武器,很有意思的!”
他搂紧她:“我带你一起去吧!”
她笑着摇首:“不用了!你带韩月去吧!那些地方是属于你们两个人的。我在家等你!你不要记挂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会一直等你!等到你想回家为止!”
他还想说什么,可她已经站起来:“我朋友在那边,先走了!你再陪她说说话吧,这儿风大,小心着凉!再见!”
她勇敢地甩了一下头,潇洒地笑着,她知道,此刻一定不能流露出一丝依恋和软弱。在这之前,她的心一直在灰暗的等待中沦陷,可现在不了,她爱他,他也爱她!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吗?或者,这一生她都会注定孤单,可是他的爱会给她无限的勇气,她会在等待中细细品味他的爱,享受他的气息。
现在,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她不想死了!她不想用死来换取他的真心。他的心被死亡伤害过一次,她只希望,他能在自己这里得到一份最甜蜜的爱情!当他终于倦了,终于不再愧疚的时候,她能够成为他最终憩息的地方。
再见吧,下一次见面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但她确信,她不会再强言欢笑,而他,也不会再苦苦压抑自己的感情了!
好美的清晨啊!
晓文在床上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用力地朝自己微笑了一下,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她的生活会过得很充实,工作,学习,还有,就是不停地……想他!
穿戴整齐,在镜子前看着阳光自信的自己,他说得对,自己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打开门,刚跨出第一步
哧……紧急刹车!
“KEN!”
他长发微飘,双手插在裤袋里,清新的像晨光中的远山。
“你,你不是去罗马了吗?”她傻呵呵地问。
“不去了!”他淡淡地笑,目光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
“不去了?”
他抽出双手,按在她的肩上,在她错锷的脸上亲了一下,答非所问:“文,你今天真漂亮!”
“可是……为什么?”
“亏欠了一个,不想再亏欠第二个!”
她眨眨因喜悦而泛滥的眼睛:“仅仅是因为亏欠吗?”
他笑了,黑色的眼眸有着如海般深遂,俯下头,吻上她的唇。
“不,还有因为……爱你!”
因为爱你,所以要紧紧抓住你,远离孤单和黑夜!
因为爱你,所以不再继续流浪,为你而停留!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