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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连载] 《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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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
王杰 著
机械工业出版社 2008年7月
定价:39元

北京具有悠久的建城历史和建都历史,因此保留了大量珍贵的古建筑群和历史遗迹,它们是最能够反映北京城市发展历史的优秀文化遗存,除了具有较高的建筑水平、工艺水平外,还有较高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
《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把北京古建筑分为京华烟云、皇城相府;天子祭坛、人间香火;百姓人家、寻常阡陌;城池记忆、文化景观四种类别进行介绍,采用游历的形式,全景展现了这些建筑群的历史背景、细腻再现了人物与建筑的故事、建筑空间、建筑风格特征、细部构成、建筑的演变和建筑的整体风貌等,呈现立体生动的场景和温暖或幽深的岁月细节;对知名度高的建筑,着重从细部着手,推介和发现建筑的个性文化特质,以及它散发的无可比拟的建筑艺术魅力,呈现建筑的厚重。
该书受到百家讲坛知名学者于丹和阎崇年教授的赞扬,阎崇年亲自作序推荐。

北京社会科学院满学研究所研究员、北京满学会会长、中国紫禁城学会副会长 阎崇年:
《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这本书,映现作者对中国古都北京文化的一个侧面,着重建筑与文化的介绍,这是一个很清新的角度,也是一种很有价值的审视。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中国古代文学硕士,影视传媒系主任,影视学博士,文学博士,教授,博士生导师 于丹
北京的古建筑在我心底保留着许多美好记忆。比如小杰书中所写的辅仁大学,若干年前,我的母亲就曾经坐在那里的某一个教室里安静地听讲,而若干年后,我也走进了那个教室,给台下的学生讲课。时空交错,总是不经意间激荡幸福的巧合,让人眩晕。在我讲课的时候,教学楼后面遍地密密匝匝的野花,就那么肆意开放,充满了诱人的风情。生长在窗户边上的垂柳,随风轻拂,秀姿依依,仿佛随时就能越过雕花窗棂,轻轻地掠过肩头。

王杰先生将《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书稿寄给我,要我为他的书作序。之前我们从未谋面,也无书信往来,更无电话或电子邮件联系,接到书稿后,我有些惶然,便勉为其难,写一些文字,作个交待吧!
作者在电话中说,这本书是献给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一份小礼物。很巧,我最近也推出《中国古都北京》,分文中英文版本,平装和精装的都有,图文并茂,相得益彰。同样,我也是献给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一份小礼物。因为都是记述并介绍北京历史与文化的书,我自然对它的出版饶有兴趣。
我一直生活在北京,对这个城市是有感情的。明清皇帝治居之所的北京城,是以一条中轴线纵贯南北的,城池宫殿、坛庙苑林、衙署寺观、市井民舍,都在中轴线两侧依次对称展开,格局严谨,主次分明。它的城垣,由宫城、皇城、内城、外城,叠次分为四个方阵,呈封闭式,层层相套,等级森严,界限分明。北京城的园囿,宫城的御花园、皇城的太液池、内城的坛庙苑林、近郊的三山五园,也都布局有序,呼应相连。这一整套的都城规划设计,都是传统思想和精湛艺术的完美结合。
作为古老的城市,北京从金代正式成为皇都,至清末宣统皇帝退位,历时近800年,城内古建巍峨,珍宝荟萃,不仅集中国历代都城建设之大成,而且集中华民族自古以来文化艺术之精英,是一座伟大的艺术宫殿。这里有雄伟的殿堂,秀丽的园林,配置以亭轩台榭,陈设以奇宝异珍,点缀以山石花树,绕流以玉泉金水,这一切让北京城成为一座宛若仙境的宫殿花园城市,向外界释放出源源不断地魅力。
如果从方方面面去详细解读浩瀚的皇城北京,恐怕是有难度的。《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这本书,映现作者对中国古都北京文化的一个侧面,着重建筑与文化的介绍,这是一个很清新的角度,也是一种很有价值的审视。相信读者阅读王杰先生《皇城古韵-透过建筑看北京》之后,能获得一些直观的感受,能得到一些真实的启发。
因为我们有学习北京历史文化的共同点,所以写出以上的话,权作序言吧。
阎崇年
2008年5月1日

紫禁城:明清两代的豪华宫殿
倘若从天安门开始算起,那条穿越午门到达故宫北门的南北中轴线,以大块大块汉白玉匝地的奢华气势铺展延续了将近3公里,然后把大内皇城巍峨雄浑的建筑群连缀在一起,浩浩荡荡地上演了一场惊人的视觉盛宴。
无论从游人如织的广场跨越金水桥,还是披着景山的翠色入城,这个深藏红墙的千年皇城,都是方方正正的,倾泻出历经岁月积淀的严谨和庄重。高达数丈(10米)的古老城墙还在,它的周围,更是被浩瀚五十余米的水域守卫着,任由惊涛拍岸,里面却不闻丝毫喧嚣。
泱泱五百余年,从明到清,24位皇帝在同样的深宫大院里生活过。不知道这个由30万民工花费14年建造的万间建筑,每一个黄袍加身的帝王,在他出生到归去的过程中,有没有完全到过。他们或者在其中继续着荒奢淫逸,或者继续着宏图大志,或者也在继续着悲悯天下众生的帝王情怀。时间在他们寝食不安地守护和折腾中,慢慢煎熬,在今天看来却是飞逝而过。空留尘埃蒙面、砖石斑驳的建筑雕梁,供一拨一拨的游人唏嘘哀叹。
在以天子之家出现的建筑里,从一开始,就深藏着代表皇家文化意图的卓绝思维。应该说,这里所有的布局和构造,都在帝王威严的禁锢里,舒展或者收缩,成为百回千转、却始终绕不开规则的固定模式。从内到外都浸沉在仪礼规范和宗教仪式当中的紫禁城,所有传统的建筑法则都在这里得到了忠实的体现。中国古代的星相学说,帮助它确立了固守中天,遥望北极、天人对应的建筑格局。在跃出地面8米的三层汉白玉台阶上,居中的朝政场所,散发着皇权的威严。而那个文武百官朝拜的太和殿,更是成为紫禁城对角线的中心位置,牢牢地压着,展现震慑天下的气度。
这种设计思维,其实正好迎合了皇家至高无上的威严。故宫的设计者是雷氏,这个家族在皇权的福佑里,当仁不让地引领着皇宫的诸多建筑,当然,他们也把传统的帝王气度和揣测的帝王设想,完美地实践到了这个浩荡无边的建筑群里,让从这个城池发出的声音,号令着天下。直到封建王朝的轰然倒塌,经历数百年起伏的皇权神话归于尘埃。
但是记忆毕竟存在着,宫城中最高大的午门,收藏了历代王朝和帝王的专横和洒脱,也收藏着若干国事大典,今天依旧保留着红墙黄瓦,画栋雕梁。只是昔日的金碧辉煌已经黯淡了,原本错落有致的殿宇楼台,被维修施工的脚手架挡着,失去了高低错落壮观雄伟的剪影。

那些终日生活在其中的人,或许早已经漠视了这样的依存。
朝暾夕曛中,只有一成不变的朝臣礼仪上演着。一个往前,一个往后,纷乱地交错着,城南的建筑群里永远上演着君臣叩拜问责和龙颜喜怒哀乐。而宫墙隔离的内廷后寝,却在别人无法窥视的地方,上演着生活的喜怒哀乐,以及和普通人一样的烦恼与忧伤。
这就是帝王的生活吧?他可以在前朝一直板着脸,在内廷扯了朝服才恢复普通人的笑脸。只是不知道是否有心情在下班的时候,一个人静悄悄地站在午门城楼,向北远眺,看那几座整齐的金水桥是怎样簇拥着中间的中轴线,然后从太和门越过,铺展出浩瀚的建筑群。那些翘角飞檐又是怎么连缀着无数金黄和暗红的屋脊,荡漾出连绵不断的气势。
但是很多东西,毕竟被人为地阻隔着。故宫当中,每一座建筑单独看,都是充满了气势,不过每一个却都充斥着不同。
紫禁城的建筑是分为外廷和内宫的。从午门进入,一直到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这三大殿,都是帝王办公的地方,三大殿的两边,矗立着名学大儒经常涉足的文华殿、武英殿,而紫禁城的内宫,却是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三宫和御花园等为中心组成的庞大的建筑群,东西两侧分别有奉先、皇极,以及养心殿、雨花阁等殿。这里生活着皇帝和后妃,也生活着三宫六院和宫女太监。所有的威仪和喜怒哀乐都在这个被宽厚高大的城墙密密包裹的城池里,在王朝延续的时候,任由再奇妙的思维,都无法想象其中的奢靡和豪华。所以人们只能借助武侠人物飞来飞去的轻功,做一些合情合理地推测和演绎,从而窥视大内皇城的生活场景。
最容易聚焦的建筑在哪里呢?那当然是君临天下的金銮殿。这个每天都上演着君臣之间的礼仪和臣子之间的抗衡拉拢故事的场所,端坐在午门以北,几乎接近40米的三层弥座上,当仁不让地扮演着至高无上的建筑角色,被四周的白玉石层层地拱卫着。
无数个日子,帝王坐在这个气宇轩昂的大殿内,倚着象征皇权的金漆雕龙宝座,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或者为了表示帝王的仁慈眷顾,在重要的日子来临,于宽大的殿内大摆宴席,赏银赐福,暂时忽略君君臣臣的礼仪,以酒后微醺的状态,收获普通人性的乐趣。
我很想进入其中,从大殿的各个角落去搜寻帝王大臣昔日的气息,或者在一旁倾听他们之间地指责、吹捧或倾轧,可是这一切都被脚手架遥遥地阻隔着,无法靠近。在历经数百年的风雨之后,这个规模浩大的木结构殿宇,已经散发老迈的气息,需要接受能工巧匠的治疗和修饰。从它门前空旷而伤痕累累的地板砖上就可以看出,那些竖立着密密码放在一起的青砖,完好的几乎有限,大多像被硬器破坏过,坑坑洼洼的,还没有来得及修复。当然,它们或者是故意留在那里的,供人循着那些斑驳的印痕,重温旧时的辉煌。
那大殿又该是怎样的呢?它被层层叠叠的包裹着,只有重檐庑殿式的屋顶上,有几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在那里更换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从拉近的相机镜头里看去,只见屋顶的角兽和斗拱繁复,却体现着难以泯灭的至尊形制。
露出施工围墙的白玉石栏杆,蒙着岁月的尘埃,但装饰雕刻依稀可见。窗棂没有商人或者富家的繁缛和雕花,只是疏疏朗朗的,不同的是窗户边缘包着铜制的镶边。这些铜并不是普通的包裹上去的,上面印制着雕龙玉凤、祥云淡雾,显现出精细和考究的皇家气质。它们无声的传递出岁月的叹息。不如绕过去,跟随帝王下朝的脚步,往太和殿走,陪着他喝茶小憩,听他像普通人一样的唠叨和抱怨,对家国的担忧,对黎民百姓的关切,对王公大臣的点评。

不过也只能在这里作短暂的停留吧,因为他又要赶往后面的保和殿,赐宴外藩王公,主导殿试考评。大殿静悄悄的,殿门紧闭,我把自己化身一个举子,贴着门窗悄悄的往里窥视,里面或许正进行着对联和仄,所有大臣垂手而立,或者幸灾落祸,或者替上面的考生捏着一把汗。后面排队等候帝王临考的举子轻微地骚动着,想挤到人群里听听里面在说什么,但是一瞬间什么都消逝了。
回过头去,只有那块巨大的云龙石雕安静的盘卧着,从弥座一直延伸到台下,九条灵动的巨龙,在山海云月之中翻腾着,激荡翻江倒海的气势。这应该是一个最有说服力的道具了,它承载着这座宫殿建筑极度的豪华。据说雕琢这条盘龙的石料,自重300多吨,它被无数的民工从百里之外的房山深处运出时,动用了毛驴、木轮车、和滚木。它们交替上阵,在没有水泥和柏油硬化的道路上,上演了人工运输的奇观。只是当它走近保和殿,以逼真的龙形盘踞到御路中央之后,原本呼风唤雨的气势就沉寂了。它只是帝王的陪衬,当打造它的人,以及需要它陪衬的主人纷纷远去之后,它终于疲惫的进入睡梦,任由后人纷沓而至,兀自蛰伏在很深的梦里,毫不理会后人急切地探寻。
这个只开放了中轴线两侧的主体建筑的深宫大内,又有多少地方保存着500余年的神秘呢?
武英殿东边还有一座断虹桥,它从元代走来,携着双龙戏珠的高贵气息,迎来送往,倏忽五百多年,依然稳固的挺立着。桥北边那十八棵著名的古树,同古桥交织在一起,勾勒出枝条轻拂、碎花点缀的优雅画面,多少个黎明或黄昏,有多少个匆忙、急促、或者轻柔的步子,远了又近了,穿越古树的阴翳,敲击这座稳固坚硬的桥身?又是谁在凭栏临风,倾诉无法言说的心语?
不去想了,继续往前走吧。从保和殿北面之下三层台阶,或者绕过后左门后右门之后,一道宽阔扁长的庭院出现了,它依托着乾清门,以内廷的神秘和外朝交接着。帝王和王公大臣的朝臣礼仪都在前面上演,而这里,是帝王私生活的区域。它以一条宽阔街道的形式,给人醒目地提醒,这里,深藏着后宫佳丽和皇后宾妃。
因为是帝王的家族,它的规格和气势,只是比前面三大殿的正门太和门略低,两旁各自矗立着一座砖筑和琉璃装饰的影壁墙,一色的琉璃檐顶。接近宫墙,逼人的气势从四周逼压过来,人像在一个夹道中间,回望或者仰视的时候,都有扑面而来的压力,让身边顿时生出无限的静寂。
那些从小就被选送进宫的宫女贵人,生活在这样高深的红墙之内,不知蹉跎了多少岁月。她们终日的生活,围绕着乾清宫、围绕着坤宁宫,围绕着皇后贵妃,所以在幽深后宫的乾清宫和坤宁宫,应该是最有故事的地方。尤其是作为主要大殿存在的乾清宫,更是帝王和皇后的寝宫,面阔九开,重檐庑殿,充满了气魄,左右还有昭仁殿和弘德殿两座小殿相连,方便穿堂通行。被帝王信任的内臣,通常也会幸运地接到召见,同帝王在这个极度私人的生活区域里倾心交谈。
皇家的院子太大了,所以作为帝王的寝宫,也并不是固定的,与前寝宫紧邻的坤宁宫,也是作为皇后的正宫存在的。这个大殿的东面在清朝初期进行过改造,东面预留了皇帝结婚的新房。一切的喜乐跟民间一样,床帏甚至也绣着多子多福的百子图,但色彩运用却变化很多。帝王新婚大典的时候,贴有双喜的宫灯在檐下闪烁,辉映着影壁墙上烫金的双喜,而卧室中挂着五彩纱幔的龙凤床上,总是在宫女还没来得及放下床帏的时候,传出新人的嬉闹。
但是帝王要考虑家国大事,所以注定要比别人承担更多的忧心。帝王也需要独处的时候,位于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就见证了帝王的哀伤和忧虑。这个相对独立的庭院,自雍正到清朝末年长达200多年的时间里,都是皇帝独处的居所。被烦人的事情缠绕的时候,他们也会随时纠集那些贴心的王公大臣来到这里,陪自己一起梳理纷纷扰扰的家事国事。
清朝的乾隆皇帝是在位时间最长的清代帝王,不知道他是否在这个地方经历无数的独自思考,然后把家国大事收拾得井然有序,然后,在他高龄退位的时候,他给自己建了一个更加安静的处所。这就是位于紫禁城东北部、包括宫殿和寝居在内的宁寿宫建筑群,独掌大权一个甲子的乾隆其实是不甘心寂寞的,所以他在年迈退位之后,在后宫一个更加封闭的独立区域内,重新给自己规划了一群功能齐全的建筑,既有宫殿,又有园林、娱乐和居住,闲暇的时候,在高墙相围的独立区域里,按照自己的设想,寻找帝王的游戏和快乐。

这个特殊的区域,有着宽阔的庭院和广场,四周被清幽的松树包围着,进入这个区域的皇极门前,还有两只鎏金的铜狮子守卫,它们同门前九龙飞腾的琉璃照壁呼应,继续彰显庄严的气息。
不过今天的宫墙门,跟后宫的许多宫墙门一样,油漆剥落,陈旧的失去光泽的雕梁,被网状的绳子覆盖着,以免脱落。走道的屋顶上面,绘制的龙形图案受到了岁月的侵袭,有的依然保持鲜亮,有的已经是灰暗一片。
几乎每个大殿和过道的门槛,都包着黄铜,中间处摩得锃亮,过道里有很多地方的砖石或许也坏了,所以不知什么时候铺了木板,走上去砰砰作响。听起来更像是穿越历史而来的脚步,每一下都激荡着遥远的回响。
后宫大抵太寂寥了,这种声响似乎充满了陈旧和悲凉,一个人停留在拐角处沉思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把成群的游人移开,独自一个人穿梭在幽静的红墙,那感觉一定是荒凉的。这个积聚了500年生活和历史的深宫大院,究竟上演过多少惨绝人寰的事件呢?在深宫之中的明争暗斗,阴谋垂败后遭受的残暴杀戮,到了后来都被人为地描绘出千奇百怪的色彩,又渐渐远离了视线,只剩下空殿无声,金水颤颤,它们跟那些红墙金顶和雕龙玉柱一样,冷眼打量着数百年来上演又消失的一切,始终保持着不变的缄默。
一切都曾经发生过,然后又消逝在岁月的长河之中,一晃几百年过去了,很多宫殿的廊柱已经剥离了油漆,充满了破败和让人哀叹的忧伤。但是午后的阳光却让人多了些温暖,走累的游人,就在廊下的椅子上昏昏的微闭双目,在浅睡里勾勒梦回百年的场景。他们的身前身后,一盆一盆的桃花正灿然的开放着,显见是后人放置的,他们在以这样的方式复原对深宫生活的向往。
事实上,在朝代更迭的时候,总在继续和修复着他们心中想象的模样,比如著名的文华殿,明末李自成以莽撞和粗鲁的大火,摧毁了明代关于它的所有历史记忆,而康熙又以重建的形式塑造了崭新的文华殿。现在,又有一批新人,在打造他们心中的“盛世辉煌”。但是一切毕竟会远去的,无论历经多少喧嚣和纷争,每当春季到来,这个古老的院落,只有洁白的海棠花,在轻拂的春风中,洒落满地花雨。
而在那个深藏后宫的雨花阁里,也会有不同的故事上演。每天落日的辉煌里,成群的乌鸦从外面云集,云集在那里,这个传说中跟皇室有着特殊关系的鸟儿,留守着暮色苍茫的宫殿高墙,看这里的人换了又换。以高亢的聒噪和鸣叫表达着它们深情,这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呼唤么?但是斯人已远,所有的一切已经在梦中了,只有寂静的角楼和宫墙。宫墙之下,那些被光线遮挡形成的阴翳里,有一些高出屋檐的白玉兰花正显露葳蕤的生机,一个寂寥,一个灿然,它们在新潮和古典的融合之间营造出精致而静谧的宫殿胜景。
天一门上的青砖券墙还没变,它的后面是故宫的最后一座建筑,从这里出去,就是风景清幽的景山了。一抹鹅黄色的夕阳,携带成团成团的云层,投射到波光潋滟的护城河上,整个紫禁城的东北角楼就勾勒除了清晰的剪影。它的身姿一半映射在水中,一半挺立在苍穹,洋溢出棱角分明的雄浑气质。

颐和园:山水萦绕的皇家御苑

一个原本苍凉荒芜的郊野,先是从湖泊沼泽的莲蓬绿菱起步,成为自然生动的江南秀色,尔后又经由统治者的手,变成更加大气壮观的皇家园林,几经战火的洗礼,依然给后人留下许多唏嘘惊叹的景观,这就是今天的颐和园。
历史的印迹表明,在辽金以前,北京西北郊还是一片荒凉,但是附近山峰上源源不断倾泻而来的清泉,却逐渐汇聚水面辽阔的湖泊。从战乱中迁徙而来的乡民,在湖中栽莲植藕,放鸭养鱼,营造出小片美丽的江南秀色。那些闲暇时放纵郊野的达官贵人,被这些自然纯美的山水诱惑,开始大量兴建行宫别院。以至到了后来,此处“别墅庭院交织,纵横十里”,无边的碧波映衬着红楼飞阁,荡漾出万般水色浸润的清丽。
不过由于战乱连年不断,这个清幽的休闲胜地,中间也曾被掠袭遗弃,经历过短暂的荒废。直到清代,平定天下的统治者给京郊创造了最大的契机。那些被庄严肃穆的皇宫生活禁锢得心神俱疲的帝王后妃,总是对自然的山水心生无限神往。这点我们也可以从无数真实的文字记载和影视演绎当中看到,无论是清代最初的统治者,还是乾隆盛世,总是喜欢纵情山水,青衣出行,以帝王的尊崇和民间的古朴碰撞许多离奇的故事,但是能够真实反映到生活当中的,唯有各地散落的御笔石碑,以及这个北京西郊最大的园林。
最初只是短暂的告别皇宫来这里度假的统治者,被风土清雅的园林生活吸引,渐渐萌生了离宫驻园的期待,园林就在此时迎来了最迅速的发展。
从康熙到乾隆,都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经营那个后来被八国联军焚毁的圆明园,接班后的乾隆,在扩建和修建父辈时期的园子之外,有了更宏伟的计划。修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园子,而它恰好位于北京北郊皇家园林的中心园区,然后把所有的皇家园林连缀起来,成为大气磅礴的园林胜景。
乾隆的这个想法并没有让更多人知道,他以给母亲祝寿的名义,在今天的万寿山,开始了清漪园的修建,这就是今天颐和园的前身。私人心中的纯美体验,以皇家的大气囊括了名山大川和寺庙园林的胜景,终于呈现出后世惊叹的园林典范。
这座园子依然是出奇不意的。乾隆以疏通水利的名义,动用了上万民工对昆明湖进行湖底清淤。淤泥堆积在瓮山之上,终于营造出万寿山的奇秀,并在两百多年后的今天,成为世界游历者趋之若鹜的园林胜景。

今天的人们,习惯从东宫门入园。当时的统治者绝对想不到,这个只有皇帝可以出入的东宫门,现在已经成为游园的正门,而被他们当作宫廷区处理政务的禁地,成为大众可以轻易涉足的所在。只有宫门上面的鎏金手书以及门楣檐下油彩描绘的绚丽图案、以及朱红色的大门上镶嵌的黄色门钉,依稀显露出皇家的威严。
被划作宫廷区的地方,是以仁寿殿为中心的,西边靠近湖东岸的是玉澜堂,再往西靠近湖北岸的是乐寿堂。慈禧曾经在清朝风雨飘摇的后期,在这里渡过骄奢淫逸、一掷万金的生活,也曾经霸道固执地封存了光绪改革救国的最后一点努力。遗留在湖东边的光绪寝宫玉澜堂,现在只开放院子。光绪曾经在这里召见袁世凯,希望他帮助自己维新变法,后来变法失败,恼羞成怒的慈禧把光绪永远幽禁在这里,直到他生命终结,也没能从这里走出。玉澜堂的园子,经常有一拨一拨的中外游客探访,但是那道把岁月封堵在内的大门,却依然封闭着,心怀不甘的人们将头紧贴着玻璃往里探视,所见也只是一张当初光绪批阅奏章的御案,以及雕饰精美的木雕龙椅。恍惚百年,一切已经远去了。
园林里不少院子已经不再轻易开放了,有些成了商家的栖息地。中午的时候,里面飘出淡淡的饭香和咖啡香。依稀有笑语欢声,流淌在其间。那些关闭了大门的所在,有些还挂着旧时的楹联,鎏金牌匾,墨香犹存,一词一句都充盈着对湖光山色的咏颂。更加让人好奇,那些花样繁复、却被人为遮挡的空舍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岁月?
颐和园创造了平地叠山造园的园林格局,因势植树栽花,依山构亭筑台,使帝王胸中的山水印象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也让后人从容游历的时刻,对那些蕴含着无比缜密的设计思维的建筑形态,充满了未知而热切的期待。
游人穿越乐寿堂,跨过邀月门的时候,看到那条豁然展现、廊柱林立,彩带一样延伸的长廊,通常会惊讶地大叫。这条横跨在万寿山前,沿着昆明湖北岸向东西两边延展的彩色长廊,长度达到728米,它刚好以排云殿为中心,把门亭楼廊统统揽在怀中,使山湖之间有了自然流畅的过渡。彩带之上,自东向西端坐四座亭子,均是左右对称,形成巧妙的点缀,消弱了地势不平给廊亭带来的视觉影响,显得舒缓而不繁缛。更奇妙的是廊中的彩画,管理者曾经做过统计,绘制在廊亭梁枋之上的彩画有14000多幅,花鸟山水、典故人物、神话民俗无一不涉。据说这些画都是清廷的画师跟随皇帝游历的路上描摹而来的,他们回到京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到颐和园,把描摹而来的图案绘制到长廊之中,时间一长,就形成了今天这样蔚为大观的彩绘盛景。因为有着宽大屋檐的庇护,少了雨打风吹,那些彩画至今还保持着新鲜的容颜。
一拨一波的行人从长廊穿梭,总会情不自禁的驻足,仰望或远眺,神思迷惘。正是响晴的冬日午后,长廊两边的空地上,散落着松针和明丽的阳光,目光所及,充满诗意。再顺着雕栏和廊柱间朝前方的湖面望去,水色和远景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仿佛画片,明暗分明,却抒写着无尽的诗意。忍不住跨出长廊,再看昆明湖,那里又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通体透亮。淡淡的雾气中,连接东堤和南湖岛的十七孔石拱桥,像是凌空一跃,飘逸而来,直通江心的岛屿,桥上浮现的人影,突然间变得迷离起来,宛若仙境一般。
在长廊西端的湖边,停留着一条石船,船身硕大,高有两三层楼。据说这个地方曾经是明朝圆静寺的放生台,乾隆修建这个园子时没舍得拆除,而是直接把它改造成了石船,船身全部是用大理石雕刻堆砌而成。园区管理者介绍说,这是颐和园中唯一带有西洋风格的建筑,因而弥足珍贵。更奇妙的是,顶部设计十分有趣,降雨的时候,雨水能顺势滑落,通过船身的四个龙头倾泻入湖。冬日无雨,无法亲眼见到石船设计的奥妙,不过湖中厚厚的冰层,反到给人带来另一种意味。

正是隆冬,湖面上的冰层层叠叠的,竟然结结实实地到了湖底。西堤乾隆年间种植的古柳,垂下发丝一样的柳枝,连接着冰面。秋天飘落的柳叶,被冰封着,堆积不化,再被冰层覆盖,久了便融合到了一起,冰中有树叶,叶下有冰层,踏上去蹙然有声。无数的游人在上面拉手滑行或者穿越,即便偶尔传来一声疑为冰破的咔嚓声,依然笑谈自若。石船附近,那条曾经为龙舟进出开辟的码头和巷道,如今都被冰块严严实实地封堵着。仿造的木制游船停泊在船坞里,游人从木质的桥上通过的时候,会发现栈道上松木地板已经剥落,并且不再平整,但它依然是结实的,总使人想不由自主地多做一些停留,看看船驶入的方向,再回望船驶出的方向,然后长久的品味。
昔日的妃宾随从,曾经随着首尾相衔的画舫龙舟,浩浩荡荡驶入广阔的昆明湖游览,优雅缭绕的古乐声中,飘荡着多少欢声笑语?如今一切都被冰封着,不闻任何声响。只有冰面上远远近近的人影,让人恍惚间觉得是回到了从前。
园中有山、湖中有岛,长堤边记载着记忆,岁月里流淌着追寻,这或许就是颐和园带给后人无边无际的向往。而那些曾经倾注浩大国力和心血的建筑,又究竟包含着帝王怎样的情怀呢?
是曾经笑傲苍宇的大国君王风范,还是一如常人那样普通的人伦常情?探寻佛香阁,或许能有一些清晰地感知。
颐和园中的佛香阁,是公认的园林中心。这个建筑,其实是乾隆为母亲修建的大报恩延寿寺的塔。寺庙由昆明湖边起,依万寿山势,从下而上,在脉络分明的中轴线上构筑了五进式院落,建筑依次为云辉玉宇坊、排云门、排云殿、德辉殿、佛香阁、其次是智慧海,建筑互成体系,又特色鲜明。其中的排云殿只是长廊的中心,而佛香阁,却被视为整个园林的中心,连缀着前山和前湖景区。这座塔原来设计为九层,当花费30余万白银,第9层即将动工的时候,数次前往现场督促考察施工的乾隆,突然下令全部拆除,在一片惊愕声中,高高矗立的塔身化为乌有。不久,原址上再次修建起这座八方阁。不过我们今天看到的这座八面三层四重檐、光阁身就高达41米的建筑,也并不是乾隆建造的那座。原来的建筑已经于1860年毁于八国联军之手,31年后,乾隆的后代子孙光绪皇帝重新拨款复原了这个建筑。
从六和塔到八方阁,到底出于什么用的考虑,后人已经无法清楚的知道,而今天的园林专家大多认为,是出于统领全园的考虑,避免北京塔多而雷同的局面。这个看来最合理的解释,跟今天站在八方阁观景的感觉契合。八方阁内放眼堤岸湖心,四面八方视觉所及之处,或是烟波浩淼,或是流光溢彩,景象各有不同。湖边的“云辉玉宇牌楼”一路迤逦,从山脚越过诸多门殿,直到眼前,回望佛香阁身后,山顶的智慧海建筑也是层层跃升,十分流畅。
智慧海算是处在万寿山最高处的建筑,这座建筑跟皇宫金黄的琉璃瓦不同,而是采用了紫色和蓝色的琉璃瓦盖顶,但是建筑外层全部是精美的黄和绿色的琉璃瓦装饰,殿外墙面四周用琉璃制作了千尊琉璃佛,依然色泽艳丽,不过有些位于低处的琉璃佛的头像已经遭到破坏。让人惊奇的是,这座殿没有用一根木料,全部是用石砖发券砌成的。据说这种石砖发券砌墙,不用枋檩承重的建筑技艺如今已经很少有人会了。但这种技艺却让当初入侵园林的八国联军束手无策,从而逃过了一场劫难,得以展示昔日的瑰丽。只是园林到了这里,突然间静谧了很多。倘若沿北宫门进入园林,然后从万寿山后山的松堂拾级而上,那种感觉更是不同。
梯梯完全是等宽等厚的汉白玉石块,可以很悠闲的攀登而不用担心被绊倒。楼梯夹在幽深的红墙灰瓦当中,红墙也呈阶梯状往上攀升。人往上走,眼看目光就可以跟墙头平行了,却又多出一堵更高的墙,依然阻挡着视野。不过却可以趁机打量身边离得很近的色彩各异的琉璃瓦,它们都是能工巧匠制作的,无论圆柱还是扁形的,总是布局着盘龙祥云的雕花,为了防止脱落,后人不断的用水泥抹在结合的部位加固。岁月剥离了琉璃瓦原本的光泽,但是其上浅浅淡淡的黄斑,却更是增加了岁月的幽深。在游人穿梭的午后,独自一人走过宫墙,亦感空灵,不知道它在作为皇家园林百姓禁地的时候,那些穿梭其中的太监宫娥又该怎样应对树影葱茏和大墙幽深的落寞岁月?
当清廷统治者在园林听政的时间越来越长的时候,他们或许也意识到了与世俗阻隔的不便和寂寥。于是,万寿山后的后湖沿岸,开始出现了贸易市场,号称苏州街。街上店铺林立,玉器古玩、绸缎首饰、点心茶楼,百货俱全。不过这些当然不是外来的百姓开设的,而是宫中仿造江南水镇而建的买卖街,用来缓解帝王后妃王公大臣的寂寞。太监宫娥人人都是老板,也人人都是演员,大家各自扮作商人农妇,乐得逍遥。史料记载,为了讨帝王欢喜,每当皇帝巡幸到这儿的时候,太监宫娥便各施身手,扮出泼皮恶霸和市井流氓的角儿,你追我赶,热闹非常。
可惜苏州街上的数十间店铺,最终也没能逃脱列强的毒手,1860年被焚毁殆尽。近代管理者在修缮园林的时候,仿照之前的布局重建了苏州街景观。新的苏州街依山而建,一律是两层的建筑,灰瓦灰墙,雕梁画柱,为了保持原样,人们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刷漆上去。待被风雨侵蚀之后,再次更新。梁下的纱灯也是现代工艺,看上去充满新意,给人的感觉却是说不清的。建筑下面的石台,大概还是之前的旧物,被水浸泡了数百年,上面的水痕已经渗入肌体,呈现灰白的色泽,让人看一眼,心中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完全没有那种看到新鲜涂漆的不屑和浅笑。
横跨苏州街上的拱桥,依稀是旧时的模样,桥面上的大理石块都是坑坑洼洼的,充满沧桑和斑驳的印迹。这些历史遗留的旧物,无论怎么的残缺或陈旧,总是轻易让人跨越记忆的长河,作一番遥远的探寻。站在桥廊上往苏州街看,青石堆砌的岸边,竹林摇曳,隐约有丝竹悠扬,可以想见当初的繁荣。秀芝堂、日昇号、兰馨等老字号的旗帜还在飘扬,只不过早已没有了王公大臣的喧闹和游戏,连店主也取代了太监宫娥,换成货真价实的商家,因而也少了很多乐趣。
颐和园采用的是套票,如果只买了门票,参观苏州街是需要另外付费的,工作人员坐在铁皮包裹的小屋里,尽职尽守地守护着从石桥到苏州街的通道。很多人通常想急切地想进入园林看个究竟,苏州街就在匆忙中成了被忽略的街巷。
不过,当人们攀上万寿山顶向北遥望的时候,会突然觉得,这种遗忘几乎是微不足道的了。此时所见左侧山脉起伏,前面烟雾弥漫,身边的琉璃屋顶又矗立着各种各样的人物和鸟兽,胸中登时就容纳了天地。
远眺,山影朦胧,枝影摇曳,一条高速公路从北园门口附近斜插出去,让人顷刻之间恢复记忆,身在古老的园林,眼前却是现代的生活场景,谁是谁的观礼台,时空交错,更是充斥无法言传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