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名字,听起来有如清脆利落的开锁声,阿瑟·柯南道尔当初创造他时,断不会料到,一生都会被其所累,却最终因之名垂青史。英国作家阿瑟·柯南道尔爵士,一生著作颇丰,有大量历史小说、侦探推理小说、政论、杂文和戏剧流传于世。他早年矢志成为一名与司各脱、麦克莱齐名的历史小说家,对历史小说倾注了极大热情。而就在其倾力构筑历史小说之时,他闲暇时的戏笔之作福尔摩斯系列却一发不可收拾,以至稿约频仍,时常打断他历史小说的创作。这就象硬币的两面,一方面道尔是医科出生,深厚的医学功底令他写起侦探小说来游刃有余娓娓道来,况且丰厚的稿酬也弥补他初开私人诊所的窘境;另一方面,这到底是他的戏笔之作,并非主流文学,不断的稿约令他不胜其烦,他不得不去创造一个又一个案例供那才智不竭的头脑去思索。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与他的历史小说发生冲突。为了尽快回到主流作品的创作上来,他开始想在某一篇中结束的福尔摩斯生命,这便有了福尔摩斯的两次“遇险”。
福尔摩斯第一次“遇险”是在1891年,道尔在给母亲的一封信中露出冰山一角。道尔的母亲十分喜爱福尔摩斯这个有着贵族气质桀骜不驯的英国绅士,或许已经发现这位绅士身上有着自己儿子的影子。总之,老夫人在回信中坚决反对,并提出了一些建议。最终,道尔屈从了母亲的建议,完成了第一系列十二篇中最后一篇《铜叶山毛榉奇案》。在这篇的末尾,福尔摩斯仍然活着,是道尔的母亲救了他一命。两年后,福尔摩斯第二次“遇险”,而且这一“死”就是十年。那是1893年,在紧张创作的间隙,道尔偕家人一道度假。在瑞士雷痕巴赫瀑布雷鸣般的轰响中,他完成了最后一个福尔摩斯故事的构想。于是,年末发表的《最后一战》中,大瀑布吞噬了大侦探。系列探案终于有了结局,他又可以随心所欲的创作历史小说了。这在当时引起了广大读者的极大愤慨,道尔其实也割舍不下与福尔摩斯的情结,以至10年之后,福尔摩斯新探案出版,这是后话。
究竟是什么力量使福尔摩斯如此的深入人心,就连作者本人也欲罢不能呢?这也许就是福尔摩斯系列永恒魅力所在吧。《福尔摩斯探案集》以华生医生的自述形式写成,他也是主人公福尔摩斯的忠诚伙伴和助手。儿时曾看过多本关于福尔摩斯的连环画,他敏锐的洞察力,缜密的逻辑思维,传奇曲折的探案过程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读到原著更觉得福尔摩斯之魅力无穷。连环画只是节选,为了配合画面删掉了许多,尤其是其中大段的推理过程和心理描写,因此很难再现原著的风貌。原著中大量精彩犀利的对话,充满了理性和机智,能让人从整体上把握福尔摩斯的性格特征,因为对话是一个人惯有的思想观念和思维方式的一种外在表现。连环画中缺少的恰恰是这些,容易给读者造成错觉,认为福尔摩斯是一个冷漠孤僻行为怪异在恐怖世界里巡游的大侦探。
福尔摩斯无疑是个虚构人物,他所经历的许多故事都是在现实基础上加以想象升华创造出来的。例如《血字》一篇,是道尔参照发生在法国的一件真实案件创作出来的,成为福氏系列的经典名篇之一。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巴斯克维尔的猎犬》,这是福尔摩斯坠崖后八年,道尔根据一位友人讲述的古老故事,经过深入的思考,创作的又一经典名篇。故事诡异曲折,情节扣人心弦,描写入木三分,而且它发表于福尔摩斯“死”后,重又激发起成千上万的读者对福尔摩斯的热切期盼,也为两年后,道尔续写福尔摩斯新探案埋下了伏笔。这些经典故事的创作缘于道尔善于结合各种案例,加以大胆的想象和巧妙独特的安排,以至让人读罢后觉得事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道尔很善于把握读者的心理,联想夸张固然重要,更重要的是要让读者相信故事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因此他成功地借福尔摩斯之口表达了严密的逻辑推理,将近乎怪诞的事件拉到现实的边缘,不由读者不信,似乎英国真有这么一位绅士侦探。这也无怪乎当《最后一战》于1893年发表时,公众一片哗然。愤怒、抗议和斥责的信件如雪片般飞来,大家都为失去这样一位英国公民而痛心不已。在伦敦,上班的年轻人甚至在帽沿上围上黑纱,以示哀悼。时隔一百多年后的今天,大众对福尔摩斯的喜爱仍不减当年,伦敦贝克街甚至出现了小说中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共租的公寓221号,供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参观留念。这正象为英国的另一著名文学角色——狄更斯笔下的皮克威克先生——举办的每年一度的皮克威克节一样,虚构的人物走进了现实生活,一方面说明公众对他们喜爱之至,另一方面,也足以说明人物塑造的栩栩如生,才有如此深入人心的力量。歇洛克·福尔摩斯成为了温文尔雅、善于推理的大侦探的代名词,成为世界著名文学形象和许多典型而又成功的文学形象一起成为文学史的一部分。柯南道尔作为创造这个形象的作者,无疑为丰富人类精神财富作出了巨大贡献。
与大多数人一样,福尔摩斯并不是神,他也有犯错误的时候,他也有缺点,甚至吸食大麻,但“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正因为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不足,才让人觉得他是活生生的,真实可信,并为他的精彩表现而喝彩。首先,福尔摩斯太出格,太与众不同。他不是科班出生却对化学尤其是应用化学感兴趣,并做了广泛深入的研究。为了取得第一手资料,他不惜屡次取用自己手上的血去试制一种只沉淀血红蛋白的药品,手上贴满胶布也在所不惜。更不可思议的是,为取得尸体上伤痕随时间推移而变化的状况,他甚至跑到停尸房去敲打尸首。这在常人眼里以近乎疯狂和怪诞。其次,他的知识出奇的渊博和贫乏。对有关犯罪的化学医学和实际地理学非常清楚,能够分辨出裤脚上的泥点来自伦敦哪个街区,却不知道著名的太阳中心说。小说中华生对此表示了惊讶,福尔摩斯回答道:“是太阳绕着地球转,还是地球围绕着太阳转,有什么关系?知道了有什么用?会给你什么帮助?”看看我们身边,是不是有类似的人存在?他们埋头于某些方面,忽视了另一些方面,但并不妨碍他们成功。这种贴近生活的人物形象较之中国古代作品中那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奇门遁甲阴阳五行无所不知的人是不是更可信呢?
福尔摩斯是一个自信的人,自信的人才会坚持自己的理念和方式,才会去了解各种毒药的毒性,而不去系统的研究化学,才会细致地观察伦敦每个街区的土质,而不去钻研地理学,才会去分析大量枯索的事件,而对文学不闻不问,而且还从中总结自己的一套方法。福尔摩斯的形象最早来源于道尔在医学院的一位老师,那位老师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推断力。有一次在课堂上,他通过两个工人的裤子膝盖的磨损情况而分辨出他们从事的职业,这给了道尔深刻的印象。自信而执著的精神从老师那里传给了道尔又被赋予了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很有个性,在我们这个彰显个性的时代,他可以说是个性鲜明。虽然他生活在19世纪,但已是一个具有现代气息的英国绅士。他生活坦然,除了探案和做实验,没有其他个人感情的流露。闲时,他是那样懒散,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表情严肃,这一度让华生误解,但当他知道有这么个思考问题的习惯,也就不以为意了。案件接手后,福尔摩斯立刻象换了个人,精神焕发,成天在外面奔走,华生却累得不行。案件侦破后,他从不争功,似乎把探案当作对个人能力的一种挑战,展示才华的机会,而不是把它当作工作和负担。这种超然的心境,也许就是福尔摩斯屡破奇案的玄机。
福尔摩斯就是这样一个活灵活现,有血有肉,有生活所本的人,无怪乎他会引起读者的共鸣,就连作者道尔本人到了晚年,也日益流露出钟爱之情,甚至认为福尔摩斯就是他本人了。这也就是福尔摩斯坠崖后十年,道尔写出了令人企盼已久的续篇《空屋奇案》的因由。
篇中,大侦探并未坠崖,他机智地脱险,回到了伦敦贝克街221号,开始他新的探案。从此,福尔摩斯再也不能死去了,柯南道尔以高速度一下子写出了十三篇,以后又陆续写了二十几篇,汇成蔚为大观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1917年,道尔写出了《他的最后一躬》,书中无处不体现了他和福尔摩斯的合二为一。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对读者的最后一躬,也是阿瑟·柯南道尔对读者的最后一躬。整个福尔摩斯小说系列在这里尤如激跃的鼓点,达到完美的顶峰。
1930年,歇洛克·福尔摩斯被葬在英国温德斯尔罕姆庭院中,从这里可以看见他经常写作的小屋。楠木做的墓碑掩映在花丛中,碑上刻着“阿瑟·柯南道尔 生于1859年5月22日”,下面是“坚定如钢,正直如剑”几个字。在此柯南道尔和福尔摩斯已经合二为一, 没有墓志铭,因为他没有死。
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