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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连载] 简单案件(连载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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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庭十天后,州委书记胡正仁的办公室。
胡正仁书记正十分焦躁、恼火地来回踱着步。州委大门外黄原省的那些人的口号声不时传到办公室来。
坚决要求严惩凶手!
血债要用血来还!
警察犯法,与民同罪!
平静了好几天的游行示威今天在事先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又爆发了,而且规模比前几次还要大,游行示威的人加上看热闹的人差不多堵了半个城。使这个全靠汽车运输的小县城的交通完全瘫痪,进出城的所有车辆被人群堵在本来就狭窄的街道上动弹不得。汽车司机们无可奈何地不停地按着喇叭。整个折西县城口号声、呼喊声、哭声、骂声、喇叭声响成一片。防暴警察们全都集中到了州委、州政府大门口,防止示威人群冲击机关。不过,看来示威的人们并不打算真的冲击这些机关,而只是聚集在门口喊喊口号而已。
小郑,通知几位在家的常委在小会议室开会。让公、检、法的几位头头都来列席。胡正仁满脸不高兴地命令秘书小郑。
秘书小郑刚走,州政法委书记扎西就来到胡正仁的办公室。看得出他也十分不高兴,扎西一进门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没好气地说:这些人看来是安了心要闹了,是不是来一点强硬手段?
不行,要注意政策。他们现在还只是游行,喊喊口号嘛,如果发生打、砸、抢或者冲击政府机关,那就另当别论,如果他们那样做,就触了红线了,我们就是多抓几个人,打击严厉一点都完全没有问题了。但现在还不行,火候还不到。扎西同志啊,我们马上开个常委扩大会,专门解决这个事。
都通知了吗?
都通知了。
胡书记、扎西书记。人都已经到齐了,在小会议室里。秘书小郑小声地说。


小会议室里在家的几位常委和孙平、旺秋、罗长青都已经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好了,就等胡正仁和扎西二人了。
州委副书记州长泽仁只有四十来岁,是个身体非常健康的红脸膛的康巴汉子,是八十年代毕业于中央民族大学的硕士生。他一来就照例坐在胡正仁左边第一个座位上,其他常委也按惯例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而孙平、旺秋、罗长青他们三人就只能坐在胡正仁下首的几个位子上了。
今天的情况你们都看见了吧!我们州委、州府还工作不工作?老百姓还生活不生活?我知道,春节前大家都很忙,大家都有一摊子事要作做。但是,没有办法嘛,人家不让我们做嘛!胡正仁把手中的小本子往桌子上一甩,阴沉着脸又说:同志们呐,我们现在的形势那么好,国家、省里面都同意了我们开发梯级电站的计划,资金也全部到位了,要同时上三个电站,三个电站建成后就有一百多万千瓦的装机容量啊!这就是钱啊!我们做了几十年的梦就会实现了啊!以前我们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现在不同了,经济大发展,能源要先行,大家都缺电嘛,要不了多久,我们州的经济就会因修建这些电站而腾飞,就会因此而致富,就会提前跨入小康甚至初步发达!如果我们没有这个意识,没有这个准备,我们就会背上千古骂名,就会对不起上级对我们的信任,对不起老百姓对我们的期望。因此,我们决不能让任何事情影响我们的这一宏伟目标,影响我们的稳定,影响我们的经济建设!胡正仁坚定地一挥手结束了他的讲话。
胡正仁的讲话博得了在座的一片掌声。州委副书记泽仁接着说:胡书记讲得真好。现在是我们州的一个千载难逢的历史机遇,我们一定要好好把握住这个机遇,把中央的政策用足,用活,尽快把我们州的经济搞上去。当然,对外面的这些正在闹事的群众,我认为还是宜疏不宜堵,应以疏为主,堵是不能解决问题的嘛!禹的父亲鲧就是采用堵的方法来治水,结果怎么样呢?他失败了嘛!而他的儿子禹采用疏的办法就成功治理了大洪水,他也就因此成了中华民族的大英雄!疏与堵,这里包含着深刻的哲学思想,我们在解决矛盾的时候一定要有正确的思想方法。说到这里,泽仁用手一指窗外继续说外面这些群众,如果他们反映的问题是事实,就应该尽快解决,不宜久拖。另外,也应该多做一些解释工作,该哪个部门去做的工作哪个部门就应主动去做嘛,躲着不见是不行的,要主动负起责任来嘛!胡书记说的对,不能让这件事影响了我们的正常工作,影响了我们的经济建设!
请扎西书记说一说这件事情,是你们那个口子出的事嘛。胡正仁点名让扎西发言。
扎西书记简单地把多吉一案的来龙去脉向在座的常委们作了介绍,当然,他在介绍时没有提及在庭审时出现的弹头问题。然后他问旺秋检察长:你们检察院打算怎么办?
检察长旺秋拿出一份材料说:我们对这个案子的起诉意见没有变,我们认为还是应该追究被告人多吉的故意杀人罪和非法持有枪支罪。理由都在这份材料里了,这些意见我们也与法院方面交换了,现在还正在协调中。请各位常委看一看。旺秋边说边将材料给每一位常委面前摆上一份。
公安局长孙平插话说:我们公安方面的意见是同检察院商量了的,他们的这份材料里也包括了我们的意见。
扎西书记问罗长青:你们法院看了这个材料没有?同检察院方面协商了没有?你们法院方面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我们收到了这份材料,也仔细考虑了检察院的意见。前天我们三方也专门对这个案子进行了协商,充分交换了意见。但是,如果就现有的证据仍要按原来定的那样判,可能仍有一些困难。说到这儿,罗长青看了看胡正仁和各位常委,似乎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点什么答案,他又接着说:检察院的意见仍然是起诉时的意见,证据仍然是那些证据,而应该明确回答的证据瑕疵问题仍避而不谈,最重要的是那个弹头仍未找到。我们宣布休庭,延期宣判的原因就是因为证据存在重大问题,如果要回避这个问题,我们法院方面确实不好办。
副书记泽仁把手中的材料放在桌上说:我看了这份材料,刚才又听了罗院长的发言。我认为那枚弹头确实是一个重要证据,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么会找不到了?我认为那个律师的意见还是应该考虑的。今后要吸取这个教训,重要证据再也不能丢失了。另外,我们办案一定要依法,群众那儿要多作解释工作,你去沟通了,群众只要理解了,他们还是通情达理的嘛。我一贯的指导思想是解决问题不能回避矛盾,也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为了小团体利益而掩盖矛盾。眼下的混乱局面,不稳定因素一定要尽快解决,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泽仁的发言刚一完,胡正仁就带头鼓起了掌:泽仁州长讲得真好。是的,这种混乱局面,不稳定因素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今天,各位常委都在这儿,情况你们也了解了。事情很清楚了嘛。我们不应拘泥于一些细枝末端,要看到问题的主要方面,主要矛盾嘛!从这个案件本身来说,我认为检察院的意见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人是死在你那里嘛,是你开枪后倒在你那儿的嘛,那个凶犯自己也承认是他开枪打伤的嘛。那个律师也只是推测,推测不是证据嘛!胡正仁说到这里,只见各位常委都在频频点头,只有泽仁低头不语。
胡正仁接着又说:像这类重大刑事案子,只要基本事实查清了,就应该快判、重判,决不能手软,决不能拖泥带水!什么是基本事实?我看检察院所提的意见就是依据基本事实提的嘛!泽仁州长说得很好,抓问题要抓主要方面,解决矛盾要解决主要矛盾,什么是主要矛盾?胡正仁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指着州委门口说:这就是主要矛盾,这就是主要问题。你们看看,如果像这样天天闹下去,影响有多坏!给大家通报一下,前几天国外的一些反动媒体已经报道了这个事件,他们说得更是离奇啊!除了说那个凶犯是警察以外,还造谣说他是某高干子弟。竭尽挑拨之能事!惟恐天下不乱嘛!这是在挑拨民族矛盾,挑拨干群关系,挑拨警民关系嘛!同志们呐,我们一定要有大局观,从讲政治的高度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决不能让这种混乱局面再继续下去,破坏我们的大好局势,破坏我们的经济建设!
……”在全场一片热烈的掌声中胡正仁结束了他的讲话。
扎西书记显得有些激动地说:胡书记从讲政治的高度给我们作了很好的指示。他指着公、检、法的三位头头又说:你们要认真领会胡书记指示的精神,以大局为重,争取在一星期内彻底解决这件事。我再声明一下,我们不是在干涉你们独立办案,主意要你们自己拿,我们只看结果,结果是什么?那就是结束目前的混乱局面,让群众过一个祥和的春节。


会议结束了。会议上确实没有干涉司法机关的独立办案,只是提了一点意见,提了点要求而已。意见谁不可以提呢?谁都可以提的嘛。但大家,特别是罗长青很清楚:地方长官,尤其是地方一把手的意见不听是不行的。罗长青也很清楚,胡书记虽然并没有明确指示你这个案子应该怎么判,但你不那么判是不行的,要以大局为重,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局部利益。明摆着的嘛,只要判了多吉,闹事的人满意了,他们也就不会闹事了,社会也就稳定了,又是一片歌舞升平,莺歌燕舞了,群众满意了,领导也满意了。但是对多吉公平吗?对那个死者公平吗?如果真有真凶,他们逃脱了法律制裁,从此逍遥法外——公正吗?法律呢?把法律摆在什么位置呢?法律难道是橡皮筋吗?是可以任意拉长的吗?如果是可以任意拉长的橡皮筋,那么要法律何用呢?依法治国怎么来体现呢?唉!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操那么多心干什么?反正都是要退休的人了,能够平安着陆,安度晚年比什么都重要。反正我的意见是已经提出来了,至于听还是不听,就不那么重要了。万一今后发现这个案子搞错了,我又能负多大的责任呢?想到这里,罗长青长叹一口气,释然了。


余飞被叫到罗长青办公室已是开常委会那天的下午五时了。
罗院长,开会回来了?怎么说?余飞看着心事重重的罗院长问。
你准备一下判决书吧,就按他们检察院的那个意见判吧,搞快一点。罗长青有点不太情愿地说。
那个弹头怎么办?检察院、公安方面始终拿不出来,这个问题在判决书上怎么表述?余飞有点惶惑地问。
我有什么好办法。既然他们都说这个问题不重要,那就不重要吧。你在判决书上只好不提嘛。罗长青无可奈何地说。
余飞埋头想了一会儿:那判多少呢?总不能判死刑吧!如果判死刑,头杀了可就接不上了。
我们就留有余地吧,判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万一以后发现错了,我们也不至于就没有改正的余地了。再说这样判也是有理由的嘛!多吉至少是投案自首的嘛!他们总该满意了呀!罗长青明显带着情绪说。
那我就这样写判决书了。我看民事部分我们就不妨多给他们判一点,反正多吉什么财产也没有,判了也白判。这样,那些人总该满意了吧。余飞也有点赌气。
那就这样吧。你准备判决书,争取这个星期拿出来。你去准备吧。罗长青挥挥手让余飞退下。
多吉的命运就这样被他们主宰了。一个本不该遭受牢狱之灾的正直、善良、诚实的青年人就这样将在监牢里熬过漫长的好多年,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将在那冰冷的,没有自由的监牢里度过,直到他对生活就快要失去信心,觉得自己将要老死牢中的时候,命运才会给他一次转机。


余飞接下了他并不想接而又不得不接的任务,全然没有了以往拟判决书时的灵气。手上的笔沉重得好似一根铁棍,脑子里也乱得好半天写不出几个字来。他不禁摇摇头,叹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我这是干什么事啊!唉,我算个什么?管他的,审案的不判案,判案的不审案!我算什么?法官吗?我审的案子我自己却不能决定怎么判!就是罗院长有时也不能决定怎么判,有时连审委会都不能决定怎么判!我看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一支笔,一件工具,一个没有自己思想的工具!一件人家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的工具!工具多的很,你这件工具不好用了,换别人就是了,反正想在你这个位置上当工具的人多了去了;罗院长呢?他也只不过是一件大一号的工具!法律呢?法律在那些人眼里我看也不过是一把大号的工具罢了!他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唉,我算是看穿了。就这样吧,不是我不依法办事,而是我不能依法办事啊!是依法办事通不过啊!只要你还想在这个位置上,还想端这个金饭碗,你就不能不听给你这个饭碗的人的意见,就不得不考虑左邻右舍那些会影响你饭碗的人的意见,你不得不有所顾忌啊!你不端这个饭碗,你还能干什么呢?你能像那些每天顶着烈日,冒着风霜在土里刨食,辛苦一年才刚够温饱的人们那样吗?你能像那些每天守着震耳欲聋的机器,满身油泥,满脸污垢,还要时时冒着下岗失业威胁的人们那样吗?你愿意失去你现在的崇高的职业,崇高的社会地位,丰厚的收入吗?如果你不怕失去你已经得到的一切,那你当然就敢违上命去请民命。但你真的这样做了,你又会得到什么呢?别人会怎么看你呢?别人会认为你傻到底了,脑袋进水了!别人会认为你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沽名钓誉,是别有用心,是居心不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另类的人谁会与之打交道?领导会怎么看你?你是个不听话的,不听招呼的,是个刺儿头,永远也不可能得到重用!你看有几个弄潮儿是善终了的?出头椽子先烂嘛!家人呢?同样也不会理解你,你这样干,想过自己的老婆孩子了吗?你这样自私,好!不跟你过了。于是乎,你成了孤家寡人,众叛亲离,什么也没有了。社会地位,稳定、丰厚的收入,领导的重用,同事的信任,家庭的温暖,一切的一切,都顷刻间化为乌有。但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就为那虚无缥缈的所谓正义?为那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多吉?孰轻孰重,你掂量掂量吧!想到这儿,余飞想开了,也想通了,想通了,笔头子也就快了,不一会儿,决定多吉命运的判决书就草拟好了。


聚集在州委、州府门口的人们在扎西书记声情并茂的劝说下终于散去了。扎西书记向他们保证,一定在一个星期之内做出一个使他们满意的判决。
折西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街上人们熙熙攘攘,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饶有兴趣地互相打探着对方红包的大小,互相祝贺又高升了一级。酒楼、茶馆、歌舞厅仍是灯红酒绿,人们都在忙着节日前名目繁多的各种团拜、聚会,商量着春节的七天大假怎么过,到什么地方去玩。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个人在监狱里苦苦地等待着决定他命运的判决,他就是多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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