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
单
案
件



廖 红 丁



这是一部反映当代中国司法战线上两种不同法治理念激烈斗争的小说。改革开放以来，我们不但在经济建设上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人们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的提高，更重要的是中国人的权利意识开始有了很大的提高，人们纷纷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利，党中央也提出了“依法治国”的治国方略。但是，旧的法治理念和新的法治理念必然要发生冲突，这种冲突有时还非常激烈。不可否认，现在我们的一些执法者仍然还固守传统的治国理念和法治理念，冤、假、错案还时有发生。这篇小说就是反映一件非常离奇的故意杀人案的产生、发展和最后被纠正的故事。这起案件离奇之处就在于，看似非常简单、明了的，包括被告人在内的所有人都认为加、被害关系很明确的枪击致死案，由于本书主人公认真、负责、忠于事实与法律，终于在审判时发现了对被告人有利的证据，并进而全盘推翻了对被告人的指控，为其作了无罪辩护。后来，经过数年的艰苦努力和斗争，经过许多忠于法律，具有现代法治理念的人们的共同努力终于使被告人无罪释放，并且抓获了真凶。本书故事内容曲折，悬念丛生，引人入胜，可以锻炼您的分析、判断和推理能力，书中描写的庭审场面生动，读者从中可以学到一些法律知识。



引
子





一个黑影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昏暗、稀疏的路灯将他的身影时而由长变短，时而又由短变长。高原小镇的凌晨正是人们熟睡正酣的时候，连平时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狂吠不已的大惊小怪的狗们在黑影蹒跚而过时也仿佛都哑了似的不吭一声。整个小镇除了黑影略显沉重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以外，安静的就像坟墓一样。没有一丝风的空气中透出几分紧张，几分恐怖。
突然，黑影好像发现了什么，在一扇临街的半开的卷帘门前停了下来，前后左右看了看，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钻了进去。


“卓玛，等一等我，过两天我就请假陪你去省城玩。”
卓玛轻盈的身影在开满格桑花的山坡上跑着，手里抓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美丽的小花，边跑边喊“多吉，你快一点嘛，你追上我就答应你。”卓玛一边跑一边抛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卓玛，你小心一点儿，别摔着，我一定会追上你的。”我使劲跑啊，追啊，眼看马上就要追上了，卓玛却像小羚羊一样灵巧的一跳，又把我拉开了，总是差那么一点儿追不上。我们就这样跑啊，追啊，笑啊，眼看卓玛跑上了一个小山顶。忽然，一道明亮的闪电过后，卓玛不见了。我一惊，醒了过来，原来是在梦中。
黑暗中，我朦朦胧胧地看见一个黑影慢慢地靠近我的床头，黑影俯下身来，似乎在辨认什么。
刚从梦中惊醒的我紧张地问：“你是谁，要干什么？”连问数声后，黑影并不回答，而是退到门外张望。
这时的我已完全清醒了，难道是小偷进来偷东西？或者是哪个我曾经得罪过的人要来报复我？一阵恐惧不由得使我紧张起来。我迅速从枕下抽出手枪，边推弹上膛边喊：“站住！站住！你是干什么的？”连衣服都没有穿，光着脚就追了出去，黑影也扭头就往楼下跑去，我边追边喊：“站住！再不站住我就要开枪了！”
当我追到门外时，黑影已跑下楼了。突然，不知怎么的，我手中的枪响了，枪声在夜空中是那样的刺耳，当我冲下楼后，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头上冒着血，已经昏迷了。


小镇的宁静好像并没有被刚才那一幕所打破，人们似乎都仍在酣睡，连狗们都未被惊醒。
事情发生的这样突然，又以这种方式突然结束，一切又归于死一般的寂静。如果没有地上躺着的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头上正在汨汨流着的鲜血，没有我的因刚才的惊吓、紧张、恐惧而咚咚直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我还真以为是仍在梦中。
这个受伤的人他是谁？他是怎么进来的？来干什么？这一起看似简单的案件注定会给这个普通高原小镇的平静生活掀起几许波澜，会给这儿的人们留下长久的、回味无穷的谈资，注定会给案件的当事人及他们的亲属、朋友带来无尽的痛苦、迷茫，也注定会给以这样那样的方式参与到这个案子中来的人们带来困惑、思索，他们为了各自的利益，为了不同的法治理念，将在这一起简单案件中激烈冲突，折射出当今中国社会法治的一些问题。同时，这起案件也可以锻炼你的思考、分析和推理能力。
好戏开场了，我们的主人公们马上就要一一粉墨登场了。









第

一
章






刘宏超律师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现在代理的这起民事案件会给他的律师生涯带来那么大的改变，一切都是从那一年隆冬的一个北风呼号，雨夹着雪的寒冷下午的一次开庭开始。从这天以后，他注定会进入另一起案件所卷起的旋涡，他会身不由己地奋力在这个巨大的旋涡里抗争。在此后的几年里他会经常为这起案件夜不成寐，他会苦苦思索、奋笔疾书、高声呐喊，其间有兴奋、有愤怒、有痛心疾首，直至最后心静如止水。


这是一起普通的民间借贷纠纷。杨某向他的邻居张某借了十万块钱，杨某借钱时在一张信纸上写了借条，借条上注明在一年内还清全部借款并支付利息。杨某称自己已经分四次还了八万块借款，还钱时在借条的下边注明某年某月某日还款若干，但张某称杨某一分钱都未还过，并将杨某告上法庭，要求杨某还钱。
刘宏超律师代理杨某出庭参加诉讼。
法庭比较小，暖气开的得很足，与法庭外面凛洌的寒风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那天来旁听的人不太多，只有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女青年和一位满脸大胡子，约四十岁左右，外表十分彪悍的人。刘宏超没有想到从这一天起，他的生活将因为这个人而改变。


“现在由原告举证。”法官在进行完前面的程序后说。
张某出示那张借条说：“这是杨某在去年十月向我借钱时亲笔写下的借条，一共借了十万元，至今为止一分钱都没有还。有这张借条为证。”
刘宏超接过借条仔细辨认后说：“这张借条是真的，是由杨某亲笔写的，但借条当时是写在一整张信纸上的，后来我的当事人在今年的二月、四月、六月、八月已分别还款四次，共计八万元，每次还款时都在这张借条下面注明。但现在这张借条已被撕去了一半，将四次还款记录全都撕去了。”
“被告的代理人，你有什么证据要向法庭提供吗？”法官向刘宏超问。
“由于双方在借款、还款时都没有其他人在场看见，而原告又将借条撕去了一半，所以我方现在没有什么证据可以向法庭提供。”刘宏超律师回答道。
刘宏超律师的话音刚落，旁听席上的那几位显然是学法律的大学生开始小声嘀咕起来，其中坐在大胡子旁边的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戴眼镜的男学生对坐在他身旁的一位扎着马尾巴辫子的女学生说：“这下被告死硬了，什么证据也没有，法庭肯定会支持原告的请求。不信我们打个赌。”
扎马尾巴辫子的女学生说：“那可不一定，我看被告律师好像胸有成竹，他的回答也好像话里有话。赌就赌，谁输谁请吃肯德鸡，怎么样？”
“请就请，到时你可不能耍赖。”男学生伸出右掌来和女学生击掌为誓。
“肃静，请注意法庭秩序。原告，请问你，当时借条是用一整张信纸写的吗？”法官问。
“是，因为我是把借条折起来放在我的驾驶证里夹着，长出来的部分时间久了就磨破了，后来我就把磨破的下半边撕掉了。”张某回答道。
“现在进行法庭辩论，由原告首先发言。”法官宣布说。
原告张某是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的长得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看起来很少有机会在公众场合说过话。他脱下显的有些臃肿的防寒服，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结结巴巴的说：“被告确实没有还过我一分钱，请求法庭支持我的诉讼请求。”
原告的诉讼代理人是一位年约六十多岁的法律工作者，他站起来接着说：“通过刚才的法庭调查，事实很清楚，被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已还过八万块钱，而原告有被告亲笔写下的借条。事实充分证明被告借钱不还，依据《民法通则》和《民诉法》的有关规定，请求法庭判令支持原告的诉讼请求。”说完后，他带着一丝得意的微笑看了看刘宏超律师，环顾了一下整个法庭，向法官点点头，慢慢坐下。
“现在由被告方发言。”法官向刘宏超律师示意。
刘宏超律师扶了扶眼镜，不慌不忙地说：“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人民陪审员，经过刚才的法庭调查和质证，我认为原告的证据不具有完整性，且原告在借条下半部分被撕去的问题上明显是在撒谎，理由如下：1、原告已当庭承认该借条是写在一整张信纸上的，也就是说现在这张借条的下半部分已被撕去了,并且是由原告自己撕去的。2、原告称撕去借条下半部分的原因是那一整张借条曾经被折起来夹进驾驶证后，露出驾驶证的部分借条因磨损才撕去的，这显然是谎话。”说到这里，刘宏超律师拿出一张信纸对折了两次后继续道：“大家可以清楚看到，对折后夹进驾驶证后露出来的部分如被磨损应该是信纸的相对两个边都被磨破，怎么会只是信纸的底边被磨损而上边未被磨损呢？从这份借条的折痕来看，借条曾被对折过两次，而且借条的上边没有磨损的痕迹，两个侧边也没有磨损的痕迹，现在借条的下半页已被撕去，原告声称是磨破了才撕去的，我们刚才已经清楚地看到，即使是被磨破了，也决不会只磨破半页纸啊！很显然，是原告为了隐瞒被告的还款记录而撕去了信纸的下半页。”说到这里，刘宏超律师又扶了扶眼睛说：“鉴于原告不能提供完整的借条和在借条下半部分被撕去的问题上撒了谎，已不能真实地反映双方的借款情况，请求法庭驳回原告的不合理请求。”
“怎么样？我说好戏还在后头吧，今天的客你是请定了。”马尾巴辫子女学生笑着对戴眼镜男学生说。
“确实精彩，确实有道理，今天来旁听真是没有白来，不过我下半个月又要勒紧裤腰带了。”戴眼镜男学生夸张地紧了紧裤带，引起周围一片压低了的笑声。
大胡子中年人一直专注地，表情严肃地看着，听着法庭上的一切，这时旁边戴眼镜男学生的夸张动作也引来他的咧嘴一笑。
法庭继续着余下的程序，虽然还未宣判，但旁听者似乎都已知道了结果一样在下面叽叽喳喳小声说个不停。
“铛！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待合议庭评议后当庭宣判。”法官举着法槌庄严的说。
平时法庭休庭后合议的十五分钟总是显得那么漫长，但今天大家感到法官们似乎是刚退庭就又回来了。
“全体起立，现在宣判。”书记员严肃地喊到。
法官拿着评议记录威严地说：“……鉴于原告不能提供完整的借条，也没有如实、合理地说明为什么要撕去借条的下半部分，证据缺乏完整性、真实性，再因为被告当庭承认尚有两万元未归还原告，……现在判决如下：一、判令被告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归还原告借款人民币两万元整，并支付双方在借条上约定的利息。驳回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二、由原告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判决宣读完毕，原告及他的代理人都低头不语，原告脸上的汗流的更多了，他不停地用纸巾擦着脸上的汗珠，很快就离开了法庭。
几位学生纷纷上前与刘宏超律师握手：“刘老师，你真棒，能胜这样一个什么证据都没有的案子，我们真是开了眼了。我们是西京大学法律系大三的学生，我们到你们那儿去实习行不行？”几位学生七嘴八舌地说。
“怎么没有证据呀？那张借条虽然是原告出具的证据，但同时也是我方的证据啊！只要你细心观察，注意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就一定会发现问题的。因为事实只有一个，如果要用谎言来掩盖真相，往往一个谎言又要用十个谎言来支撑。你们想想，谎话多了哪会没有破绽？能自圆其说吗？当然，我和我们律师事务所都非常欢迎你们来实习。”刘宏超律师笑着对几位学生说。
刘宏超刚刚走出法庭，只见大胡子中年人迎上前来递上来一张名片，只见名片上印着：雪莲青稞酒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登巴。大胡子中年人说：“我就是登巴，今天能认识刘老师很高兴，能否请刘老师赏光吃一顿饭，有件事想请刘老师帮忙。”
“董事长先生，不要客气，有什么事尽管说，我如能帮上忙是一定会尽力的。吃饭嘛，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找一处安静一点的饭馆边吃边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