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飞一离开大法庭直接就去了罗院长的办公室,因为他知道罗院长一定在等着他汇报开庭的情况。
罗院长。您等久了吧。今天开庭时间长了一点,不过情况还算正常,没有出乱子。余飞向罗院长汇报道。
罗长青指了指沙发示意余飞坐下,然后对余飞说:我刚才接到政法委扎西书记的电话,他也很关心今天开庭的情况,问判了没有。我跟他说只要事实是清楚的,今天审理时不出什么意外,也是可以当庭宣判的。扎西书记指示像这种基本事实清楚的案子应该快审、快判,不要给社会留下不稳定因素。杀人偿命,老百姓都懂得嘛!我们的法律也是这样规定的嘛!并说州委胡书记也很关心审理结果。怎么样?
余飞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回答:今天没有当庭宣判,案子也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简单。检察院的人也是,他们有一个基本事实都搞错了,写在起诉书上让对方律师给抓住了,搞得他们有点被动。
什么事实搞错了?
那个受害人是九月二十日死的,《尸检报告》上很清楚的写明了的,而他们起诉书上却写成是九月十五日死亡,真不知他们是在搞什么。

这不太要紧,笔误纠正过来就是了嘛。罗长青说着抽出了一支香烟。
余飞忙用打火机给罗长青点燃香烟后继续汇报:辩护人是作的无罪辩护。余飞说到这儿看了看罗院长。
理由呢
余飞详细地把刘宏超的辩护意见向罗长青作了汇报。只见罗长青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着香烟,烟雾把整个办公室弄得烟雾腾腾。
良久,罗长青熄灭了香烟问:你的看法呢?
余飞看了看罗长青欲言又止。
不要紧,今天这儿只有我们两个,敞开了说,有什么说什么。罗长青鼓励了一下。
我认为辩护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个案子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只有被告人的供述而没有任何证人的证言。但被告人关于是怎么开枪这个问题有两种供述,如果采信被告人的第一种供述,即我就向那人跑的方向开了一轻,就完全可以定故意杀人罪;如果采信走火一说,按法律规定应该是意外事件,依法不追究刑事责任。辩护人认为是意外事件的理由也是比较有说服力的。类似的判例也是不少见的嘛。余飞取下他的厚重眼镜擦了擦。
庭审现场秩序怎么样?受害人一方没有什么过激表现吧?罗长青又点燃一支香烟说。
今天还真是奇怪,开了这么多年庭了,今天有这么多人来听,连乱走动的人都很少。受害人一方的情绪还算正常,我注意到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还给辩护人鼓了一下掌呢。
没有出乱子就好。决不能在我们这儿或者是因为我们出乱子。小余啊,我们都是搞法律的,清楚法律是最后一道防线,有时候甚至关系到一个人生死,手上这只笔重得很啊!是关系生杀大权啊!如果杀错了人,你我的良心都会不安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手上的笔是不完全由我们自己掌握的,有时还真由不得我们自己啊。你说是不是?
罗院长说得真好,说到我心里去了。有些事情我们还真是不能左右,不能决定。余飞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些烦心事到那个时候就都可以抛到脑后去了。就看能不能平安着陆了,以后就看你们年轻人了。什么时候复庭?安排好了吗?
都安排好了。是后天上午九点复庭。
这时罗院长办公室的电话铃急促地响了起来。余飞起身告辞:罗院长,你忙。我先走了。


检察长旺秋办公室,旺秋正火冒三丈地训斥两位检察官: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干不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让人家当庭给抓住!你们还给我保证,说什么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没有什么问题,你们怎么连受害人的死亡时间都要搞错!还事实清楚,清楚个屁!
旺检,请息怒。都怪我没有仔细检查,是打字员把日期打错了,是笔误,影响不是很大。男检察官陪着笑脸给旺秋点上一只大中华牌香烟。
旺秋看了看大中华牌香烟说:你小子尽抽好烟嘛,不要搞腐败哦。
那敢,那敢。是我那个做生意的舅子给的。男检察官解释道。
庭审情况究竟怎样?这个铁案不应该出什么问题吧?旺秋继续问道。
问题不大,我们的证据是形成了证据锁链的。当然,有些证据,有些问题看你怎么去认识了。辩护人是作的无罪辩护,不过我看要得到法庭的采纳是不可能的。男检察官接着把庭审的情况向旺秋作了一个详细的汇报。
旺秋听完汇报后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对男检察官和漂亮的女检察官说:你们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再熟悉一下案情,想一想还有什么疏漏。后天再不要出什么问题了。


州政法委扎西书记办公室。罗长青和旺秋都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
晚上八点过扎西书记才回到了他的办公室。扎西一进门,罗长青和旺秋都站起来迎上前去关切地问:怎么样?
扎西书记重重地往沙发上一坐,说:大老板发火了,问今天为什么没有审下来?他担心还会出乱子。
罗长青小心翼翼地说:扎西书记请放心,出不了乱子。今天虽然没有按预想的那样审下来,但总的情况还不错,黄原省的人今天情绪还算稳定,听说他们中的一些人还给那个辩护人鼓了掌,看样子是闹不起来了。
你不要尽说好的,那些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把困难想得多一点,要有预案。那个马本志(山羊胡子老头)是很有号召力的哦,黄原省来的人都听他的,但他只是个出头的人,背后还有没有人,现在还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政策你们是知道的,谁也不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何况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是输了理的,把人家的人打死了嘛!只要人家不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是不能采取强硬手段的,人民内部矛盾嘛。还是胡书记说的,稳定是压倒一切的,为了稳定我们可以做出必要的牺牲嘛!扎西书记坚定地说。
旺秋看了看罗长青说:我们检察院这边我已经给他们打招呼了,后天开庭争取拿下。请扎西书记放心,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大老板已经知道今天开庭的情况了,他说今天没有在庭审时出什么乱子,他谢谢你们了。大老板叫你们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那个律师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大老板说了,他的原则是不能出任何乱子,尽快解决掉这件事,不能影响以后的工作,原则就是这样。这不是给你们定调调、划框框。扎西书记握着罗长青、旺秋的手又说:今天就这样,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在一个背街的不起眼的小茶楼里王龙和几个警察朋友在一块喝茶。
一位瘦小的警察给王龙警官递上一支香烟说:王哥,今天你去听了没有?我去听了半截,正好是那个刘律师发言。我觉得他说得还不错,把道理说明白了,有条有理的。唉,就看法院采不采纳了。
我今天有任务没有听成。唉,多吉这次是受苦了,平时拼起命的干,这次一出事儿,你看那几个领导马上口气就变了,真是事态炎凉啊!我真的感到很寒心。王龙警官感叹道。
人家咋个不变嘛,你坐在他那个位子上还不是一样。你想嘛,人是你们派出所管的,枪是你们派出所给的,人也是死在你们辖区的,现在人家不依不饶地闹事,把州委、州府的门都堵了。再说人也确实是多吉打倒的啊!这个事情一出,一闹大,我们局全年的奖金都会泡汤了,级也晋不成了,还要挨骂、背书,说不定还要降级,一年都白干了,你说他们恼火不恼火?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当然是能推责任就要推责任了。另一位警察说道。
王龙有些愤怒地说:这些我都不管,反正多吉是我的好兄弟,他现在有困难,能帮他就要尽量去帮他,不能落井下石,应该实事求是。我就是看不惯有些人,多吉没有出事时经常表扬他,现在一出事儿就大会小会地说多吉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原来说的那些都是放屁啊!
另一位年纪稍大一些的警官拍了拍王龙的肩膀说:小王,你也不要太情绪化了。头头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我看多吉这次是凶多吉少了,现在他在看守所里,我们呢平时跟他的关系都不错,大家兄弟一场,人家现在落难了,生活上大家能帮就帮上一把,让他少受写苦。其他的,我们说了也不上算。大家尽心吧。说着他先拿出了一百元钱交给王龙说:你给他带进去吧。
这时,几位警察都掏出钱来交给王龙,不一会就有好几百块钱了。


在一个不大的旅店里,马本志正在给几个人吹胡子瞪眼睛地发脾气:你们的人是怎么搞的?怎么给别人鼓起掌来了?哪有这个样子长别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一个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人欠着身子说:马叔,对不起,那几个人说他们听忘了,不小心鼓错了掌。我已经骂了他们了,他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带你们辛辛苦苦这样子来闹是为了什么?你们清楚不?我再给你们说一下,一是为了海娃子讨个说法、报仇,二是不这样,我们这些外地人今后咋个在这里站得住脚?还不是都为你们好啊!要不然以后他们认为我们黄原省的人好欺负,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三还是为了你们的生意好做嘛,这次搞了以后,那个还敢轻易惹我们黄原省的人!不是为了你们,我那么远跑来做啥子嘛!我不晓得在家里享清福嗦!马本志气咻咻地说。
道理是这样的,我都给他们讲了,他们也晓得了。马叔,息怒,息怒!晚辈给您道歉了。
马本志看了看屋子里的人又说:你们正当生意尽管做,出了事我们家乡人只要团结起来就什么事都不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有些事是干不得的哦!如果干那些事出了事是不会有那个来帮忙的哦!


在折西县城有一家有名的老字号酒楼,名叫醉翁酒楼,这家酒楼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由一个重庆人开的,经过快一个世纪的变迁,现在这家酒楼的规模在折西县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酒楼的店堂面积有八百多平方米,可以容纳好几百人同时进餐。每到下午五、六点钟店堂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生意好得不亚于省城龙游西路上最好的酒楼。
登巴在醉翁酒楼里名为得月阁的雅间招待刘宏超律师和文小华。
登巴举起酒杯说:刘老师今天辛苦了,我们大家敬你一杯。
刘宏超推辞道:我不会喝酒,谢谢了。今天不辛苦,都是应该做的。
你一定要干了这一杯,这种酒是我们厂生产的青稞酒,跟内地的白酒不一样,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们藏区的妇女们生小孩后就喝这种酒,喝了这种酒连月子都用不着坐。来,干!干!登巴劝酒很有一套。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干了这一杯,但先申明,只能喝这一杯,一是我确实不会喝酒,二是今天晚上还要工作,要把今天开庭的情况再捋一捋。刘宏超端着酒杯说。
刘老师,你今天提到什么意外事件,意外事件是不是就可以不判刑?多吉的一位亲戚问。
意外事件就是人无法预料,无法抗拒的事件。有一些行为在客观上造成了损害后果,如多吉的枪把人打死了,但在主观上多吉并没有要打死那个人的故意呀。比如某甲到某乙家里去玩,某甲对某乙说,我这两天风湿病犯了,腿很疼,某乙说,我父亲有一瓶药酒,治风湿病效果特别好,说着就将那瓶酒拿出来给某甲喝,谁知某乙错将外观完全一样的另一瓶农药拿给某甲喝了,某甲因抢救无效死亡。这就是意外事件,是好心办了错事。按我国刑法规定就不负刑事责任。又比如某人赶马车在路上走,汽车喇叭惊了马,马拉着车狂奔,结果把路人撞伤、撞死,这就是赶车人不能抗拒的意外事件,按规定也不负刑事责任。刘宏超耐心地给大家解释着。
那这么说来如果是枪支走火,就属意外事件,多吉就可以不负责任了?
如果多吉开枪不是他主动、故意而为,只是因为当时紧张、恐惧而意外枪支走火,就属于意外事件。不过,多吉只是不负刑事责任,也就是可以不关监狱,不判刑,但民事责任还是要负的,当然,如果对方有过错,多吉就可以少负或者是不负责任。民事责任一般就是陪钱。文小华笑着对登巴他们说。
为多吉辩护,文老师也提出了很好的意见,做了大量的工作。我在这里敬文老师一杯。登巴又将敬酒对象转移到了文小华身上。


在一个偏僻的小酒馆的角落里,两个人正在喝着酒,其中一个稍矮的人笑着说:这件事总算是要过去了,那天把我吓惨了,总算是有惊无险,有惊无险。全凭菩萨保佑。
另一个高大点的人说:你少喝点,喝酒误事,说话声音小点,事情还没有完,不要高兴得太早,那批货还要再找买家。这段时间我们不要见面。说着他就离开了酒馆。


回到金珠旅行社已快半夜十二点了。刘宏超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每次开庭,特别是重大、复杂的案子开庭后,刘宏超总是会失眠。他的大脑里又浮现出今天开庭时的那一幕幕。他回忆着,思索着,总结着。
他叹里一口气,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自言自语道:今晚又要失眠了,真倒霉,反正睡不着,再看看案卷吧。
刘宏超披上外衣找出案卷又钻进开着电热毯的被窝,打开案卷一页一页地仔细读了起来。
从法院复印来的材料并不多,很多材料,如现场的照片等都没有。刘宏超只能根据一张现场勘查图和那天在公主桥镇实地查看后得来的印象尽力想象多吉出事那天发生的事。刘宏超总觉得有个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却一时把握不住头绪。他仔细地一遍遍地看着那并不厚的材料,回忆着接受这个案子以来接触的所有人和他们所提供的所有信息。他的大脑高度紧张地工作着。
终于,当他再一次翻看折西县公安局做出的《尸体检验鉴定书》时他的眼前不禁一亮,尤如正在黑暗中苦苦摸索而茫然无序时,一道明亮的闪电一下子照亮了前进的道路,指明了前进的方向,刘宏超大脑里的各种杂乱无章、排列无序的信息仿佛一下子就井然有序、清晰明了了,一下子许多解释不通的事也顺理成章了,符合逻辑了。全都对应起来了!
刘宏超兴奋起来,他穿好衣服,推开窗户,室外凌晨的寒风扑面而来,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刘宏超的思绪如同窗下雅拉河水一样奔腾,寒风也使得刘宏超更加冷静。
是《尸体检验鉴定书》的哪一段使得刘宏超这样兴奋呢?现照录如下,请读者们自己结合前面已经提到的各项证据自己去分析吧,看是否能得出与刘宏超一样的结论。
《尸体检验鉴定书》前略,术后诊断:1、左颅枪弹贯通伤。2、左颞部碎裂骨折。3、左颞脑组织重度挫伤。4、左颞脑内血肿。5、左脑内弹片残留。……尸体检验:……双手前臂内侧有多个静脉穿刺点,……左头顶部有一0.7*0.6厘米的圆形创口,创缘组织内卷。创内有脓性分泌物溢出。左耳根上缘前1.5厘米出有一1.0*0.5厘米的椭圆形洞创,创缘不整齐,边缘组织外卷……


第二天一早,一夜未眠的刘宏超没有一点疲态,反而显得精神焕发,他兴奋地叫来文小华问:小文,昨晚休息好了没有?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休息得很好,刘老师,您有什么问题?
你知道人的大脑是那个区域管语言?是左大脑还是右大脑?
是左大脑。
确切吗?
确切,我母亲就是脑外科的主任医生。原来我还准备学医科的。绝对没有错,人的左大脑是管语言的。刘老师,您问这个问题干什么?
刘宏超笑了笑有些兴奋地告诉文小华:多吉这个案子可能完全搞错了,这个案子背后可能还大有文章,案子没有原来想象得那样简单。刘宏超接着把他昨晚一夜未眠而发现的问题和自己对这个案子的新看法告诉了文小华。
文小华听后瞪大了双眼:怎么会是这样!这个案子真是太奇特了!闻所未闻!真是不可思议!”文小华惊叹道。
“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但事实就是事实,并且也是符合逻辑的。我刚想到这个问题时,也有点不敢相信,但仔细分析全部证据和信息后,才相信自己的想法没有错。随后我又回忆起知道的多起案例,这种情况是屡见不鲜的,是一点都不奇怪的。刘宏超接着又说:明天我就要改变辩护的主要观点了,今天再认真准备一下。小文,你今天帮我准备一下辩护提纲,好吗?
好,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