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江边走回了小镇,在营帐拉上之前,三郎站在帐外久久地回望着我说:“你不像她们,你的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而她们不一样。”三郎这样一提醒,仿佛使我想就此探究一种身体的命运,也就是说,我从那一刻就开始了在缅甸的热流中探出我的身体,我想就此寻找到她们,那群所谓的慰安妇,她们在这个冉冉上升着夜色的时刻,到底在干些什么。我撩开帐帘一角,身体整个地钻了出来,一种好奇以及被战事之前的人性之谜所笼罩的气氛,使我开始寻找着那群慰安妇的踪影。在一团团阴霾的热流之中,我看到了贞子,这是一名日军慰安妇,她在夜色中显得很年轻,她站在帐篷之外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的出现。一名同样是年轻的日军已经朝着她的帐篷奔来了。作为体验过肉欲之焦灼的我,此刻感受到了那名急速地奔向她的年轻日军的脚步声,仿佛一只野兔狂奔中追踪着它的伙伴,他的身体中回荡着热烈的肉欲之谜,不顾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令人窒息的迷惘的阻碍,直到他奔到了贞子的面前。在夜色弥漫之下,贞子在露天的帐篷外仰起了她纤长的脖颈,这是一切肉欲之谜的开始,仿佛已经拉开了序幕。男人搂紧了她的腰,拥抱住了她的身体,掀开帐帘,转眼之间从我眼前消失殆尽。
很快,我就听到了那种不顾一切战乱干扰的性尖叫,我的身体仿佛也在陷落之中。而就在这一刻,我身体外感受到了一双男人的手臂已经揽紧了我同样纤细的腰肢,我微微地挣扎中回转身去便看到三郎的脸。他低声说:“你听见贞子的尖叫了吗?你听见那女人的尖叫声了吗?”他的双手顺着我的胸部仿佛在摸索着。对男女性事,我已经具有常识,当我和中国青年炽燃开始性事之前的热烈纠缠之前,我们必须拥抱和亲吻。
所以,我挣脱了他,对于我来说,三郎纯属陌生人,就像这个陌生国界线的迷雾般使我恐怖。我开始狂奔起来,跑向了自己的帐篷。在黑暗中,我喘着气,从这一刻开始,我便警惕着四周的光影变幻,我扣紧了帐帘。幸运的是,那天晚上三郎没有闯进去,甚至连风儿也没有。在一种可怕的战栗中,我和衣而睡,随时随地警惕着男人的出现。就这样,我终于度过了最可怕的一个夜晚。

         

选择逃跑是一件迫在眉睫之事。趁着湿雾,这掠过缅北小镇的雾区别于伦敦之雾,从伦敦桥头飘来的雾潮湿而寒凉,仿佛从第二次世界大战笼罩的天空中纷扬下来的传单和绝命之书,从缅北小镇中散发出来的雾闷热而焦灼,犹如一阵传说中的瘴气弥漫而来,那些从原始森林中传来的瘴气可以瓜分走人身体上的脚趾头和器官。决定趁着薄雾而逃跑之前,我已经战栗了一夜,我的身体除了保持紧张的戒严之外,显得十分脆弱不堪,然而,三郎昨夜并没有闯进营帐,已经是一件幸事了。
我手拎着箱子出了帐篷,到处是日军的影子,他们端着带刺刀的枪,显示出了入侵者的全部威严,这威严之中我能逃走吗?恍惚中,我看见一个女子站在帐篷外梳头,她就是日籍慰安妇贞子,她裸露着三分之二的胸部,那挺立的双乳在她低领的裙子中摆动着,她没穿胸罩——以后我才知道,所有进入日本军营区的慰安妇都失去了戴胸罩的美好权利,她们必须半裸着双乳,以勾引那些在战事中被性欲所折磨得发痴的男人。
他们是男人,自然也是入侵者。贞子看见了我,她似乎不敢置信,在日本军营区,竟然有我这样的英国女子。她微笑了一下,那微笑是美好的,似乎可以平息了刚刚消逝的一夜中的战栗和不安。我也笑了笑,如果没有战乱,我和贞子会在另一个世界相遇,不同国籍的两个女人相遇,会意味着什么呢?
自从人类创造了肉体生活的那个顷刻,肉体中就滋生了两种境界,即罪恶与美妙相互编织的现实。在这里,在看见贞子之前,我在伦敦桥头看见过无以计数的夜色中激荡的女子,她们可以称为夜妓,即为夜晚中出现的男人服务。而在这里,我看见了贞子和别的女性,她们不知道有没有心甘情愿地为日军中的男人服务。在这里,像三郎所言,她们献出了肉体,所以,看到贞子时,她的肉体是敞开的,日本和服罩住了她的身体,她那丰腴的身体此刻刚刚经历了性事,她的形象犹如风中纷散的花瓣,潮湿地摇曳着。
倘若我们不在此地相遇,我所看见的贞子不可能敞开肉体,在战乱之外,两个国籍的女子相遇,犹如在朝露释放的时刻互相致意。而此刻,贞子突然走到我面前,用温柔的日语对我说:“你不可能逃走成功的,我劝你最好放弃这个念头,用不了多长时间,你就会知道,想逃走的念头有多愚蠢。”
她的话音刚落,几个端着刺刀的日军已经站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奔逃之路。我申诉着我的存在与这场战事毫无关系,我的嗓音在热风中呼啸着,在那样一刻,我仿佛一头母狮,使尽我周身的力量,力图从他们的刺刀下逃离出去。






堵住任何一条道路,只是为了囚禁我,我不可能迎着他们的刺刀而上,那些寒气逼人的刺刀让我害怕,再次的妥协意味着我要前去面对三郎,因为我知道是他在日本人制造的望远镜下面发现了我的存在,也是他怀疑上了我的身份,同时也是他揽紧了我的腰,问我有没有听到贞子的性尖叫。现在,我拎着箱子进入了三郎的帐篷。昨夜,他似乎是彻夜失眠,所以,他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他不时地眨动着双眼,似乎想警告我想逃走是妄想。他此刻已经系好了皮带,他的腰身恰到好处地佩戴好了他的几十发子弹和手枪,从任何一种角度看上去,他都显示出了入侵者的坚忍不拔的精神。而对于我的存在,他却显示出了令人费解的温柔,他说:“回到你的帐篷中去吧!我会让你品尝到这个小镇的芒果。丢弃你想逃走的念头吧,这件事情永远不可能!自此以后,不允许你拎着箱子在营区走动。我对你已经尽了仁慈之意,希望你能理解我的一番苦心。”
他走上前来,将手搭在我肩上:“告诉我你为什么绘制那张地图,也许你并不知道,那份地图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让我对你道出实话吧,我们现在所行走的这条道路就是你地图上出现的通往中国的一条道路。”他吁了口气说道:“只是这张地图并没有完成,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希望你住在营区,安心地绘制好这份地图,要知道,你绘制的地图对我们的帝国很重要。”
他刚才所言说中的事实让我感到一阵惊悚不安,我摆脱了他的手,我现在想急切地回到帐篷销毁那份地图。他似乎已经看透了我的用意,他说:“你所绘制的那份地图已经被我复制下来了。”从这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所利用,箱子中那份地图被他们所利用了,除此之外,还不够,因为地图并没有全部绘制而成,所以,他们还会留下我,并且继续利用我来绘制地图,销毁地图已经显得徒劳。当我回到帐篷中去时,我本已经划燃了火柴,我却怎么也无法点燃那份地图,因为那是我通往中国恋人故乡的幻想曲,那一根根线条在我手中荡动时,仿佛炽燃趴在我脊背上,伸出手指头,在我的背上复述出通往中国故乡的道路。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三郎已经又出现在了我身后,在日营区,或者在他们所搭建的帐篷内,他似乎是主人,可以在任何时刻出现在我身后。这种不自由可以使他获得了出入我身边的自由,他时常伸出手来搭在我肩上,似乎是安慰我,实际上是在诱引我,在那样一个时刻,诱引我进入他的圈套,其目的是为了绘制地图,因为在随之而来的大雾弥漫之中,似乎他们失去了通往中国的任何一条道路。

        

理由很简单,随同日军进入缅北地区,途经之处似乎都会变成一片消失人迹之地,在这座小镇也面临着类似的情况。在我们进入小镇之前,镇里的人们已经远走他乡,它使我感悟到了战争所覆盖的一片恐怖。回望着那些残片和废墟,以及连候鸟也看不到的热带小镇,可以坚信一种准则,任何一个国度都在抵抗战乱,由于惊恐,人们抵抗战乱的最为普遍的方式就是背井离乡。
所以,日军失去了寻找道路的任何一种期待,因为,在一个连候鸟也不可能出现的区域,仿佛已经陷入了瘴气弥漫,部队不得不在此休整,滞留,而这一切恰好也是打开肉欲之门的时刻,包括三郎仿佛也陷入了肉体饥渴期。他不断地在我的帐篷内走来走去,有时候,显得异常温柔,比如,在那个阴雨绵绵的时刻,他走了进来,弯下腰来吻我的前额,我不抵抗,只是麻木地待在原地,我已丧失了逃走的可能性,在营区逃跑,犹如飞蛾在火中赴死,可我并不想死,爱情时刻在陪伴着我,炽燃的故乡似乎也在召唤着我。三郎吻我,很长时间他似乎停留在吻我额头的区域内,仿佛他们的部队滞留在这个地区。这是一个负载着他身后帝国使命的男人,包括连亲吻我的方式也如此,这是一种缺乏灵性的现实生活,对他如此,对我也一样,所以,他吻我的前额,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只不过像在吻着一片热带荒漠。
有时候,他也会显得异常的疯狂,像一头野兽,他会抓住我的衣领对我说:“如果你不绘制地图,我们就会陷入此地,我们会碰上瘴气和霍乱,我们会迅速死去。”这时候,他不停地晃动着我的身体,似乎想因此激发我活下去的一种企图。果然有效,我又开始绘制中国地图了,因为我充满了一种最为现实和简单的理由,只有让我的身体活下去,我才能通往恋人的故乡。
绘制地图,对于我来说,仿佛在重温我与炽燃的爱情生活。三郎举起双臂,仿佛在庆贺胜利,他举起双臂在整个营区中行走,我隐隐约约中听到了他的鼓动词。在被雨雾所湮灭时间和痕迹之谜的缅北小镇,所有一切都似乎在我笔下移植着,线条是如此的纤细,它探究着我寻访恋人故乡的神秘之梦。尽管在三郎的声音里,已经宣布了他们狂热而愚蠢的入侵者的梦想,然而,我却依然在绘制着我的地图之梦,直到我看见了炽燃。在那样一个潮湿的时刻,炽燃的出现仿佛把我的所有幻想呈现在眼前——三郎和炽燃并肩朝着我帐篷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撕裂灵魂的时刻,我大声叫出了炽燃的名字,然后想扑进他怀抱。炽燃却站在三郎面前,跟他流畅地说着日语,大意是说这个英国女孩有可能受到过什么惊吓,有可能携带什么精神病。三郎沉虑了片刻说:“她有可能在梦中见到过你这样的中国青年……”炽燃纠正或否定了三郎的想法说:“我可从来没有梦到过她,从来没有,她一定是患上了臆想症,在战乱中,很多妇女都会患上臆想症,这并不奇怪。”三郎让他看我正在绘制中的地图时,炽燃说:“我并不知道通往中国的道路,尽管我的父辈都是中国人,因为我在幼年时就到欧洲去了,我先在日本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去了欧洲,所以我会说汉语、日语和英语。”三郎说:“你是从总部来的翻译,对于我们来说,你的身份很重要,因为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就会进入中国。”
在两个男人对话时,我确实已经感觉到自己正在发疯,仿佛真的已经患上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饱受战乱之苦的女性们所患上的臆想症状,因为近在身边的恋人竟然不认识我,把我排斥在他生活之外,而且,我所迷恋的中国青年竟然做了侵略他国家的翻译,也可以说是中国汉奸。他们很快就可以离开帐篷,而且我感觉到,炽燃想离开的念头是如此的强烈,他几乎不看我的脸庞,也没有感觉到我离他已经很近的战栗声,我似乎已经在他的记忆中遗忘,或者说他在战乱中已经患上了全世界普遍患的遗忘症,这样一来,我似乎可以平息住那种灵魂的分裂——既然在他眼里,我是一个患上臆想症的英国女人,那么,在我看来,他仿佛也是一个身患遗忘症的中国青年。
怀着这种悲悯之情和仁慈的理解力,我接受了这种残酷的现实,目送着他们的消失。我不知道,在炽燃消失的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一些什么样的生活,他一定经历了我看不见的,难以想象的折磨,否则,他就不可能患上遗忘症。从那一刻开始,我每时每刻都想离炽燃近一些,尽管在一座营区,人们相隔却如此遥远,这是一段可怕而充满梦魇的距离,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的帐篷移植到了慰安妇的区域,外面有士兵日夜坚守着,这样一来,我就看不见炽燃的存在了。事实上,炽燃从来不出现在我眼前,唯一出现过的一次也是跟随着三郎,在这个世界上,我似乎已经失去了面见炽燃的机缘。然而,三郎却可以随时走到营帐来,他来,显然是为了那幅地图,他似乎所有的热情都已经倾注到地图上,因为日军面临着撤离开这座小镇,寻找到通往中国的道路。我握住彩笔,最早绘制这幅地图时,我就在大胆地使用着彩色笔,因为最早的记忆源自身体的感受力——当炽燃伸出手指在我裸露的脊背上,绘制出从缅甸通往中国的道路时,我已经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缤纷灿烂的触须。
中国是一个已经被我的灵魂所承载和收藏的国度,所以,现在,我愿意为它绘制出那张身体中的地图,我画得很慢。三郎在我绘制出的图像之中突然感悟到什么,噢,也许是一条道路,他笑了,如果不在战争时期,他的微笑是多么的神秘啊!然而,战争扭曲了他的微笑,使我看到的只是蜕变了的声音。



         

当他说着“好极了”的时候,同时也在说着“他的帝国有希望了”时,在窗边,却是肉欲之声。这是离开小镇的头天晚上,每到这样的时刻,慰安妇们的身体将为陷入战争中的士兵服务,这也许也是鼓励战争的一种愚蠢而残酷的暴力活动。三郎来到了我身边,他伸出手来,我已经不再抵抗他的双手,在这里,在这个黑暗而窒息的热带世界,捍卫自我的尊严显得如此的渺小,我已经失去了力量阻碍他的双手,所以,他的双手伸出来,只是想抚慰我。在那一刻,他确实想抚慰我吗?
我回过头去,看到了他抑制住的泪水,他说:“我的未婚妻因为阻止我参战而卧轨而死,我抱起她身体的时刻,她的身体仿佛玻璃碎片……”他在倾诉什么?我似乎融进去了,因为他的倾诉之声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我逼真地看到了一个鲜活的女人,在卧轨之后,顷刻之间化为玻璃碎片的命运。我惊悸地叫了一声,他拥住了我的身体,泪水终于沿着他的面颊奔涌而出,我们久久地拥抱在一起,为了那个抵抗战事的妇女,为了她献出的身体之谜。我闭上双眼,怎么也不可能抛弃那种卧轨的场景,这场景因为通过他的描述越来越真实,而逼真地再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关于身体的一幅画面。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忘记这个时刻,渐渐地,这个时刻已经成为了我使用并回忆的一种武器。
三郎只有在这个时刻才会变得如此的虚弱不堪,我感觉到了他的身体犹如一团已经坍塌倒地的废墟,这是唯一的一次,自从我认识三郎的那一刻开始,他似乎只有这唯一的一次变得虚弱,在别的时刻,他是如此的清醒和坚忍不拔,尽管他的未婚妻为抵抗战争,而卧轨殉难,他依然坚定而无畏地为他身后的帝国服务。这就是我和他的分歧,也是永不可能融为一体的现实,即使他在那样一个时刻,变为了废墟,他也在站起来,因为他是军人,他又像往常一样从我们之间温情的关系中脱离而出,因为他看见了地图的存在。
整个夜晚,我都在走近那个为抵抗战争而献身的日籍女人,她的容貌和体姿一定像鲜花一样绚烂,尽管她已经变成了碎片,然而,她的身体之谜依然像我画中的女人一样摇曳着。下半夜,我从已经窒息了很长时间的颜料中稀释出了色彩缤纷的颜料,在我费劲地稀释出颜料时,我不时地听到从旁边的帐篷中发出的肉欲的尖叫声,它们是这个地区唯一的喊叫声,在雀鸟也不愿意飞来的践踏区域,那些即将入侵中国的士兵们正在发泄出他们的兽声,而躺在他们身体下的女人们尖叫着。

         

我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从热带的气候中挤出了干涩的颜料。它们被我从遥远的伦敦带到了这里,也许是为了绘制永未完成的地图之谜,尽管它的线条在战时并不自由地朝前延伸着,然而,它却始终在朝前递嬗,犹如伟大时间的魔法之谜终有一天会被我们解出谜底;也许是为了职业的秘密,我画人体,这是一种想通过人体而揭示时间变幻的艺术行为,作为一个职业人体画家,箱子中不可能不携带着颜料,这样一来,我就可以画出那个女人变为玻璃碎片的故事了,记载并复述人体的命运可以彻底地再现出历史的真实面貌,所以,我开始大胆地使用颜料,直到拂晓已经降临时,我才意识到离开的时刻已经降临。
三郎钻进了帐篷,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与这个世界联系得最为密切的人竟然变成了三郎,这真是一种天大的错误,也是战争给我带来的劫难。他来,是为了让我尽快地收拾行装,跟随部队一块出发。这时候,他的鼻孔蠕动着,他一定嗅到了画布上还没有彻底晾干的色彩,也许他嗅到了从身体中稀释出来的鲜血,或者更远一些,如果他现在依然充满灵魂的话,他的灵魂一定会奔出热带的缅北,到达日本北海道的一条铁轨上,他会看到喷溅的鲜血,红色的身体碎片……所以,他绝望地奔向那幅油画,我从未看见过他如此的疯狂,他双手举起画来,就在他掷地时,他的双手突然又收回去了,他的嗓音又恢复到了低沉的状态:“准备好,半小时后出发。”我本以为他会毁灭那幅画,然而,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理智战胜了疯狂。因此,我保留下来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第一幅身体的油画。
那个日籍女人的身体在颜料中,用鲜血绽放着,我画出了黑暗中的一条铁轨,仿佛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女人的双臂,柔软而潮湿地朝前奔涌,企图扭转那些从铁轨上奔涌到亚洲战场中的日本士兵,她的脸绝望地喊叫着。自此以后,这幅画就开始跟随我参与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它似乎成为了我亲切的伙伴,伴随着我从缅北到中国的国土。而在那个早晨,当我拎着箱子,背着画框钻出帐篷时,我又一次看见了炽燃,他站在三郎身边,同时站在所有已经列队成行的日军面前。空气中回荡着三郎的宣言,我似乎想用松针叶塞进耳朵,我不想听见任何声音,那些日语的杂乱之声,越来越令我的感官感到厌恶。

        

我的视线集中到了一个人的存在之上,他就是炽燃,我来自中国的恋人,而令人费解的是,他正置身在入侵他国家的敌人的队列中,他头戴日军帽,脚穿日军皮靴,只有身体上那件白色的衬衣似乎是麻质制作的,也许来自他的国家,因为,在伦敦桥头边的出租公寓楼里,我触摸过他的白色衬衫。他喜欢穿白色的衬衫,无论在何时何地,衬衫总显得很干净。他曾经告诉过我,在他的故乡,当地人自己在织布机织出麻质土布,这种布料似乎对身体的存在很亲切。
炽燃仿佛是一个陌生人,他对我的存在熟视无睹,仿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这样一来,我坚定不移地置信,炽燃已经患上了失忆症,他已经把我排斥在外,在他眼里,我也不过是一个患上了臆想症的英国女人而已,很快我就无法看见炽燃了。在我疑惑间,我已经被迫加入了慰安妇的队列。贞子走在我身边,她的神态似乎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沉重,相反,她似乎怀着一种翘首似的期待站在队列中。
她像我一样年轻着,我们都很年轻,在被这场战事所圈入了其中后,我们的命运就像山羊一样失去了自由,有时我感到荒谬无比,置身在这荒漠似的空气中,幻想和谈论任何自由是多么的无知和可笑!贞子走在我身边,问我为何闷闷不乐,看上去,她似乎已经习惯了第二次世界大战给她的个人历史所带来的灾难。后来我才弄明白了一件事,在日军队伍中,因为有她爱慕的男人,尽管她是一个慰安妇,所以,她的生活仿佛被爱情所笼罩着。
这是一种不可能纯净起来的爱情,也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却被她深深地呼吸着。

        

仿佛在呼吸着缅北丛林中的瘴气弥漫,这是一种显然是有毒的气体,对于所有的人来说,都在逃避毒气。由于漫长的行走,我和贞子离得很近,而且她似乎也喜欢跟我接触,对于她来说,我的存在似乎也是一个谜,然而,我却不可能讲述我的中国恋人的故事。有一点我似乎已经感知到了,在我和三郎、炽燃之间,存在着一种扑朔迷离的关系,有几次,三郎似乎想试探我跟炽燃的关系。那是中途,我们又再次搭营帐的时刻,也许由于三郎的关照,我依然可以独立地拥有一顶营帐,这关照,绝非是为我个人独立的存在,而是为了地图的存在。
在营帐脱颖而出之前,我随同慰安妇们来到了附近的一条河边洗澡,似乎每个慰安妇都在到达了一座目的地之后,第一桩事情就是迫切地寻找干净的水源,因为热带会让我们的身体变得汗淋淋,也许还有别的原因,在慰安妇那里,身体已经变成了她们的职业活动,她们之所以参与战事,就是用她们的身体为日本士兵服务,所以,一种职业的习惯,使她们奔赴水源地时,仿佛林中野狐疯狂地追踪着就要到嘴边的猎物。
就这样,我可以凭助于我职业的诱引,研究她们的身体。在河边的野草中,她们开始脱衣服,这是一种无拘无束的脱衣,一种已经训练有素的脱衣舞,她们不感觉到耻辱,也不感觉到会有什么人窥视着她们的身体。
也就是说,她们无任何捍卫自我身体的言辞,她们可以当着男人飞快地脱衣,也可以在缅北的热带旷野,风情万分地脱衣,她们像是从热带中长出来的植物那样天性裸露,她们无视世界的任何一种存在和眼睛,因为她们是慰安妇。
即使面对我,她们也不存在芥蒂,也不存在羞怯。我就这样站在她们之外,起初是小心地窥视,后来是战栗,然后才是脱衣。面对一条显然是清澈而迷人的河流,我们不知道河水的源头是哪里,它要流到哪里去,我们没有力量和时间研究经过我们身边的一条看上去很温柔的河流的存在,因为我们是一群女人,因为战争被捆绑在一起了。以后,在很多年以后,我用几十幅油画记录了在缅北一条河流边,日军慰安妇集体脱衣的场景,以及在水中洗澡的几十种画面,这些油画在欧洲国家巡回展览时,引起观众们的热烈反响——对于一场已逝的战争,我再现出了肉体的沦陷史。
而在河流中洗澡时,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孕妇,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也是一种惊悸的现实。我越过水中青苔,离那个妇女越来越近时,我看到了这样动人的场景:那个来自中国东北的慰安妇,正伸出她年轻的手去,抚摸着她已经开始微微隆起的腹部。

        

自此以后,我再也无法摆脱这个已经怀孕妇女所遭遇的命运。三郎来我营帐时,我向他谈到那个怀孕妇女,我说:“她已经怀孕,为什么还让她待在军营?应该送她回老家去。”三郎笑了,温情地点点头说:“你是一个具有人性的英国女人。”我迫切地想等待着他的决定,他却提到了炽燃,他说炽燃曾经在英国生活过,问我是否在此之前,与炽燃有过关系。我的目光开始前去追踪营帐中的一只地鼠,在缅北,地鼠很多,似乎是从燥热的地穴中出来的,但我似乎并不害怕前去面对它们,相反,它们在营帐中可以成为我的伙伴。三郎突然伸出手来抓住我的肩膀,他的这种姿态从一开始就让我想到了他不断咏唱的帝国,那双从日本海中伸出的双手,试图瓜分亚洲的任何一条道路,所以,我从不喜欢他的这种姿态,但我也从不抵抗他。
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问题上,似乎想证实我跟炽燃间的关系,我已经用身体呼吸到了他体内一种致命的嫉妒,果然他低声问道:“那个中国男人与你的身体厮守过吗?一夜或两夜的厮守?”这是一种令人忧伤感慨的问题,也是我在此永远拒绝回答的问题,然而,从此以后,这个问题一次一次地由三郎嘴中倾诉而出。我想,我并不知道三郎为什么设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这到底是为什么?而我也弄不清楚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难道仅仅是因为战乱带给我的疑窦丛生吗?


         

疑窦一次次犹如瘴气中升起的屏障挡在我面前,我开始用身体思索在之前从未思索过的问题:炽燃为什么不认识我?炽燃为什么来到了日本军营中做起了翻译的职业?三郎又为什么一次次地想通过我探究出我跟炽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疑窦又开始随同我们的再一次出发来到了路上,我依然同那群慰安妇在一起,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理所当然不可能同那些参战的军人走在一起,也许只有与那群慰安妇在一起,才可能显示出我的性别和柔弱,这样一来,我又可以与贞子以及那个来自中国东北的妇女在一起了。
贞子典雅,纤巧,敏感地一次次翘望着前方,她不可能寻找到她所爱慕的那个日本士兵,尽管如此,倾注在她身体中的全部激情都源自那个男人,所以,贞子不害怕出发,似乎也不畏惧战乱,她似乎是所有妇女中走得最为轻盈的,背着她肩上的那只小木箱,这小木箱伴随她从日本来到了缅北,以后还会到达中国滇西。
来自中国东北的那个女人叫李秀贞,这是一个典雅的中国名字。当我走在她身边,试图想挽扶住她的手臂时,她骄傲地说:“我真想不到,我竟然会怀上孩子,而且是在战乱中怀上孩子,所以,我一定要将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一定要在战乱中将孩子抚养大。”这些片言片语不断地被她重复着。那时候,我们似乎都并没有意识到怀上孩子将是一种残酷的事件,因为她的身体将失去为男人们服务的机会,所以,因为我们的无知,也因为我不断地在三郎面前提到那个叫李秀贞的中国女人,所以,李秀贞将面临着堕胎。


      

孩子疯狂地在李秀贞的身体中成长着,根本无视外在的战乱,无法进入并理解我们的身体所负载的漫长迁移。就在我们抵达又一座营帐时,就在我和慰安妇们寻找着水源想洗澡时,一个日本军医和另外两个士兵走到了李秀贞的面前带走了她。医生告诉她,想为她做一次体检,因为她怀上了孩子,必须做一次全面的体检。这是一种具有人道主义的话语,在场的我们听了都纷纷赞同,并鼓励这个在战乱中怀上孩子的妇女前去体检一次,而且,我们都为这个女人感到高兴,她太早地拥有了一个女人怀孕的权利,从此以后,她将跟那个孩子有朝夕相处的时光,尽管战乱笼罩着我们,但这个女人的怀孕却给我们带来了快乐。
我目送着她的身体,她已经身孕五个多月,再有几个月时间她就会自然分娩,就像我们的母亲生下我们一样,那也是一种瓜熟蒂落的美好时光。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李秀贞将前去面对一次身体中最痛苦而残酷的事件——堕胎。
那天下午,我们并没有寻找到任何小溪和河流,这是一片干燥而更加炎热的营帐区,甚至连饮用的水源都无法寻找到,我们只好回营帐去。就在我们回营帐的路上,起初是贞子,然后是我,听到了从草丛中发出来的一种尖锐的呼喊声,我们判断并凭着女性的敏锐感知到是女人在尖叫,确实是女人在尖叫。我们快速地寻找着离尖叫越来越近的地方。这个女人到底为何尖叫?而且在我们途经之地,根本就看不到人迹,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对炽燃的地图回忆中总是看不到人迹,也许,炽燃在那时刻就已经在潜意识中明确而迷惑地意识到,通往故乡的那条道路已经逐渐地变得越来越窄小,也许从那时刻开始,炽燃就已经感知到了来自另一个帝国入侵者的影子。我编制地图时,经常会想起炽燃在我脊背上用手指勾勒出地图时,他质疑中的迷惘,当然,那些迷惘是看不见的,然而,却被我的脊背感知到了,我用我鲜活的身体已经感知到了那张地图的弥漫,延伸。
就像我此刻,用我的身体依然感知到了另一个女性肉体的尖叫声,我感知到她的疼痛,像是用荆棘剥离开了她身体,像是采用了我们人类最残酷的一种刑法。

        

很显然,人类最残酷的刑法面对的显然是肉体。当我们越过一片开阔地上杂乱无章的草丛,到达尖叫声发出的地方时,我们目睹了发生在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一种铭心刻骨与肉体相关联的人性中最为荒谬而残酷的刑法。来自中国东北的女人,她名叫李秀贞,她因为做慰安妇,在无意之中怀上了男人的孩子,这孩子使她母性的力量突然脱颖而出,在迁移之路上,她似乎从来没有叫喊过。我们知道,怀孕的妇女要跟随日军远征,那是一幅多么惨不忍睹的场景,然而,她自始至终地走在路上,从来也没有停下来,因为她唯恐停下来就再也无法前进,每个人都害怕被抛弃,因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充斥着瘴气、瘟疫和死亡的世界,而且我们所面对的还有恐慌,来自心灵和肉体的那种梦魇,似乎时时刻刻地紧贴着我们的肌肤,使我们无法动弹也寻找不到任何出路。
已经在她身体中开始成长的那个孩子,随着她坚韧的脚步朝前移动,孩子似乎并没有感知到在母体外面的世界,孩子在她身体中以世界上最自然的一种力量成长着。然而,就在这一刻,她躺下去了,我们和她都遭遇到了一场无耻的欺骗,当我们天真地目送着她的身影从我们群体之中消失之前,我们还感到了一种人性的温柔,我们庆幸地触摸到了她作为母亲的一种旅程,因为即使是在战乱之中,她献出了肉体,但是,肉体依然在这里得到了尊严,我们原以为,医生确实在为她的身体负责,让她在迁移的路上,做一次孕妇的全面检查。
我们都忽视了一种罪恶——在这里,肉体早就已经失去了任何价值,入侵者想剥夺她的所爱,将她身体中最亲爱的那种挚爱从她身体中剥离出去。越过微风中战栗的草棵,我们离来自中国东北的女人已经越来越近了,突然,尖叫声停止了,四周像死寂一样可怕,我们不顾一切地朝前移动着脚步,作为女人,在那样一刻,我们似乎已经张开身体中所有的毛孔,准备好了熔炼自我的一切刑法,唯其如此,我们才可能到达她的身边。
所有女人都饱受的一切煎熬在这一刻涌现在眼前:那个日军医生似乎终于可以抛开他手中鲜血飞溅的器具了,看不清那是什么样的器具,也许是刀锋。他吁了口气,刚才他一直蹲在地上进行着他职业生涯中最无人道主义的一场刑法,剥开女人的子宫,让女人的那个孩子变成肉片和血水,从她身体中快速地流出来。此刻,医生抛开了器具,那些金属器具随意地抛在草棵中,仿佛想再一次地践踏缅北地区最自然无垠的纯洁的草棵。医生站了起来,摘下了他的两只塑料手套,那是迄今为止,我所看见过的最为鲜红的手套,沾满女人鲜血的手套,而且那血迹是从子宫中流出来的,是一个孩子的已经不存在的肉体。他摘下手套,依然像抛弃医德、人性、怜悯和仁慈心一样,举起手套,朝着草丛中抛去。那双手套恰到好处地抛到了我脚下,我弯下腰,扭转身去,我差一点就要呕吐,或者尖叫起来,然而,贞子的尖叫声已经发出来了。
贞子是第一个奔向前的女人。她一尖叫,我们也就跟随她朝前奔去,于是,世界上最荒凉凄美的一刻出现了:来自中国东北的慰安妇,整个身体躺在血泊中,宛如躺在被风暴所摧残过的一场事件之中。她裸露着下肢,完全赤裸,然而,已经看不到她大腿的阴毛,也看不到作为女人的阴唇,那些东西已经被鲜血所笼罩,而且她已经昏迷,当我们想起来应该唾骂日军医生时,当我们仰起头来时,才发现,那个制造了摧残肉体刑法的医生已经在两个日军的陪同下,从我们眼皮下消失了。他之所以消失,是因为他已经彻底地铲平并消失了这个女人子宫中的胚胎,他已经施用最残酷的刑法让这个女人的肉体失去了孩子的存在。我们试图想唤醒她,然而,唤醒她是困难的。在那样的一个时刻,我们已无任何力量想象她的肉体备受摧残的时刻,我们把她扶起来,她的身体却像石头一样沉重,像花瓣一样凋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