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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父海母24

大海啸
        远在百里外的蛤蟆湾子二百号劳力此时正奋战在自己的工地上。他们谁都想不到,一场灾难正一步步逼近。
        由于邻近海边,锨下去仅几米深便开始渗水,邓吉昌指挥劳力搭坝往外扬水。大家还是第一次到海边来,每天傍晚放工后,他们不知疲劳地一起涌到浅海里捕鱼捉蟹。鲜活的海货往往成为他们第二天上好的伙食。
        一段时间后,兆富却有了个新的发现,当他提着罩子灯在海滩上解手时,发现无数螃蟹向他聚拢来。
        “别往海里去捉了,海滩上就多的是。”他招呼着众人。没有海边生活经验的村人不知,海滩上的蟹是见不得亮光的,在灯光的照耀下,近处的蟹便会毫不犹豫地爬出窝穴,向明处聚拢。兆富的发现让众人欣喜若狂。
        此后,每到晚上,他们便纷纷提着罩子灯来捉蟹。这种鲜美的海物被一桶桶捉回工地。
        瘸哥逮起蟹来格外卖力,他的大呼小叫在潮湿的海风里传出多远。这一次,大队因其腿脚不便本不想让他来,可他请战的态度坚决,让人不容置疑,理由是可以为众人做饭。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瞎嫂柔情万千,使瘸哥找到了他初婚的感觉。一直赶到了工地,他仍在甜甜地回忆自己的那个不眠之夜。
        然而,半月后的一天晚上,他们捕蟹的方法忽然不灵了。在亮灯静等两个小时后,没有一只蟹爬过来。
        大家骂骂咧咧往回走,都说今晚撞上鬼了。当众人各自回帐篷里睡觉时,邓吉昌却听到了水水的一声惊叫。
        
        
        
        这声音真切异常,仿佛水水就在身边。呼唤声里带着惊恐,使邓吉昌浑身打个哆嗦,他茫然四顾,什么也没看到。天上一轮圆月被一个大大的风圈圈定,星星的闪烁似比平日暗了许多。躺在自己铺上的邓吉昌久久难以入睡,被水水的呼唤搅得心神不宁。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入睡时,一股狂风猛地袭来,将塑料帐刮得哗哗紧响。他一下钻出帐篷,却见进帐篷时的圆月已无影无踪,昏天黑地里狂风打着呼哨在肆虐。俄而,如霹雳和狂兽狂吼般的声音从海边传来,使他浑身打个哆嗦。
        多少年来,他曾无数次于海边野宿,却从未见过这个场面。在他的惊异中,怪兽狂叫很快变成海水的呼啸。此时,他记不清从哪里听来的关于“海吼”的说法一下闪入脑海──这海吼决非海啸和上潮,那是来自海心的巨流,它以数十米的高度推向海滩,扑向内陆。这一奇想使他心惊血跳,放开嗓喊着帐篷里的众人。而此时,大家已被那怪声全部惊醒,纷纷钻出了帐篷……
        
        “爹──”半夜里水水的一声惊叫使红霞猛地惊醒,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使劲地推醒睡梦中的水水。水水揉着两眼,猛地抓住了红霞的两臂。她惊恐地向红霞述说自己的恶梦,说自己梦见一个怪兽正张着血盆大口扑向自己父亲。
        第二天一早,刘氏揉着乱跳的右眼心神不宁。水水已进了她的屋里,把自己的梦境又讲给奶奶听。水水仍未从惊恐中摆脱出来,她眼里满是恐惧。
        刘氏慌慌地带水水去找瞎嫂圆梦。瞎嫂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对祖孙二人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她对刘氏的追回置若罔闻,一双白嫩的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如呆立的雕像。
        水水的恶梦很快传遍了整个蛤蟆湾子,这恶梦使每个人都心惊肉跳忐忑不安。一整天,全村的妇女都处于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烧火时火苗燃着裤角都浑然不觉;洗碗时瓷碗从手中滑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切菜时菜刀再不得心应手,常常跳动起来轻吹在手背上,使人看到一条血豆虫从手背上爬下……晚饭后谁也没想睡觉,他们搬一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前,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晚上九点钟,蛤蟆湾子出夫的劳力推着二十三具尸体进了村。蛤蟆湾子在一片哭声中颤抖。
        壮汉兆喜的尸体平放在邓家院里,他独目圆睁大口微启,嘴里流着粘乎乎的东西。
        在秋兰的哭叫中,刘氏执意让兆富帮她将兆喜抬进屋里。
        “兆喜没事,”她声音颤抖着说着连自己也不相信的话,他记起十年前虎气生生的大儿子出去打仗被人抬回家时的情形,那时兆喜浑身是伤,一只眼被纱布蒙住,已几乎没有了呼吸,但她硬是用母性的慈爱将他救活了。这一次,她用一双手使劲地揉搓着兆喜的四肢和身子,坚信作为母亲能给儿子两次生命,也一定能给第三次。一直到半夜,兆喜却再也没有醒来。刘氏却仍然不相信眼前的事实,一双枯黄而有力的手仍在揉搓着儿子的脸颊,直到邓吉昌将她拉开。
        
        邓吉昌拖着一双病腿最后一个进的村,在他前面,石头推着支书郑好学的尸体。“我对不住乡亲们啊!”他痛心疾首。
        但村人已无人听他的话,在各自寻找着自己站着或躺着的亲人。
        常三家的老三风将瘸哥的尸体推至瞎嫂面前时,瞎嫂仍是早晨刘氏来找她时的姿势,她已一天一动未动了。此时,她才将抓住衣角的双手撒开,从上到下抚摸男人冰冷的尸体。她让风从屋里拿来瘸哥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亲手为男人剥下脏衣,一件件换上。
        黎明到来后,整个蛤蟆湾子村仍处于一片悲泣中,几户人家已扎起灵棚,几里外数百名外地民工全都加入了为死者安排后事的队伍里,连浪女人虎子媳妇一双淫邪的双目也变得满是哀怜,在众人对她怒骂中,走走东家,串串西家。
        
        蛤蟆湾子遇到了比饥荒更甚的另一次灾难,二十三个活蹦乱跳的青壮生命在短短时间里永远失去了生命,大多数人根本没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邓吉昌的大呼小叫中,他们没命地往海的逆向狂奔,在昏天黑地里,在身后海水的震耳咆哮中,每一个心头都感觉到了世界末日的恐惧。
        但他们迅速置换的双腿远远比不上身后海水的飞追。当兆喜惊骇地回身一望时,见黑暗中,数十米高的巨浪已在仅有几米远处。
        在绝望的惊叫中,数百条生命已被卷入了魔浪的身体中,他们身子随着“海吼”的狂奔在它身体里旋转,旋转……此时,兆喜对死亡的恐惧已全消,任由生命被怪兽在掠夺,脑子里却出现了十年前自己用铁锨杀死那条会自接身体的蛇的痛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邓吉昌在众人的呼唤中睁开双目,眼前全是陌生人。一个汉子用双膝支撑着他的身子,粗大的手在抹着他脸上的泥污。
        几乎很短的一瞬,邓吉昌便恢复了全部记忆,他挣扎着站起身,已有七八具尸体被众人平放在一起,里面有自己的儿子兆喜。他们遇到了百年未遇的“海吼”!以至数十年后曾身临其境的人向后人讲起这段经历,几乎已无人相信,如听一个老人编来的传说。
        蛤蟆湾子坟地里一下多了二十三多座坟墓。与蛤蟆湾子出工劳力一起遇难的还有数百名外乡民工。他们的尸体就埋在离海滩不远的荒草丛中。
        
        安葬完死者后的第三天,邓吉昌和返回村的民工又驾起小推车,他们不顾家人的拉扯,推着车子再次踏上赶往自己工地的路。大家在邓吉昌的指挥下,在数百名外地民工的尸体掩埋处不远扎起帐篷,每天早晨赶十余里路去工地干活,直到太阳西落返回宿营地。
        晚上,他们三五成群坐着吸烟,看对面数百座坟墓中间闪烁蓝绿相间的磷火,没有一个人感到恐惧。
        
        两年后,当一沟混浊的黄河水从蛤蟆湾子村前流过,村人在邓吉昌带领下在沟上架起一座草木桥时,一个浩浩荡荡的马队从村边经过,数以千计的马匹和儿马在上百名军人聚拢赶撵下,嘶鸣着踏过荒原上新露的绿色。
        他们要去蛤蟆湾子八十里外建一处军马场。
        
        
PS:海啸卷走了人命,没卷走活着的人悲伤中的希望,这块荒地中的人们展示自己的坚强,接受着生命本身会遇到的恐慌,是生命的结束,也许还有其他。
河父海母25
盐碱之兆
        在走过新挖掘出的大沟时,小眼睛军官下令不让马群从桥上经过,涉水过沟,理由是老乡架座草木桥不容易,走一趟会把桥踩坏。
        邓吉昌对此十分感激,他执意要留马队在村子里过宿。小眼睛军官不肯,说今晚一定到达目的地。
        “真是天然的好牧场啊。”军官放眼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稀疏的村落,兴奋异常。在涉水过沟时,他问邓吉昌这横贯荒原的大沟的名字。
        邓吉昌说:“没个正名儿,因有这草木桥,大家都叫它草桥沟。”目送马队离去,邓吉昌仰头见一群人字型大雁从南天徐徐飞过来。
        
        
草桥沟在那个冬天便全线竣工。
        邓吉昌带着近二百名劳力返回蛤蟆湾子时,已进腊月。外地民工队伍也纷纷撤离,他们推着来时的铺盖卷儿,过度的疲劳已将昔日冲天的豪气扫落一空,与混熟的村人有气无力地打着招呼。
        他们用自己的血汗和生命为荒原留下了一条百余公里大沟。
        邓家已在十几间房边又盖起五间,这个家庭除自己现住的老少十一口人外,另住着兆喜媳妇秋兰的弟弟妹妹、红霞,以及郑好学的两个遗孤,成为村里唯一的一个杂姓之家。
        
        
民工撤去后的第二年和第三年春种前,邓吉昌拖着一双病腿沿着大沟两侧的大坝走了两个来回。面对一边的黄河水和另一边汹涌的大海,这位最早闯入荒原的六旬老人感慨万千。他的心情比双腿更加沉重。
        大沟两侧的大坝宽达数十米,他的足迹清晰地印在新翻的坝土上。大坝经过两年雨水的浸浊,上面泛着白花花的盐碱,寸草不生,几乎每处的坝面上都残留着荆条疙瘩和海生动物残骸,一如多年前鲍文化带人挖出的东西一样。这些更加证明了他对这片土地来历的推测。
        
        
在他六十岁的生命里,已记不清颠簸流离过多少地方,没有任何一块土地能使他对这片河父海母之地感觉如此亲切。当他携儿带女走到那片自己圈占下的红土地时,便曾有过飘叶归地之感。
        此时,这种感觉变得更真切、更实在。
        “兆喜的坟墓里,应该是我啊。”他一遍遍地对刘氏说。他常常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梦中自己平静地躺在一具棺木里,耳边激荡着河海相拥的巨响。又有一天,他对刘氏说,“这里,就是咱们的葬身之地了。
        从邓吉昌的话里,刘氏看到了邓吉昌几乎一夜间衰老了的身体和心。邓吉昌的短发已经花白,一双病腿更加剧了他的衰老。刘氏一时被男人的话所感染,用手捋着自己同样的一头花白头发。

        经过两次各到尽头的沿坝而行,邓吉昌全部的心思已从探明脚下土地的来由转向了别处,他的思维有时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的已昏花的二目从肥沃的荒原表层看到地下。
        
        “
地下是海滩啊。”他这样提醒自己,然后,又真切地看到地下海水在往上渗透,他知道这并非幻觉,地下有比海水更苦咸的潜流已从鲍文化带人打出的那口井里得到了证实。
        这盐碱肯定在往地表渗透,只是被一场场大雨压下了,可多年后盐碱肯定会渗上来。
        邓吉昌如推测黄河摆尾和此地为河海所生一样,对这一预感深信不疑。但他同时为这一推测而惊恐异常,仿佛看到了村人耕种的沃土已经白花花泛着盐碱。
        
        
今年早春从外出探查中回来,他的心一直被自己的推测扯得生疼,连日默声不响地在吸自己的旱烟,以致马队从这里经过时,他才暂时从自己冥思苦想中走出来。
        
百兽送葬
        此时的蛤蟆湾子基本停止了外来迁居者,人口的增长仅依靠村人自己的繁衍。即便这样,在马队从此经过时,大队会计的户口本上在加上雨的第三个孩子时,已有五百六十三口人。村里人知道,本该比这个数大得多的,除各种原因死亡的外,女人们有两年因饥饿闭经没有生养。
        郑好学死后,公社党委书记曲建成到村里几番考察,最后决定让鲍文化担任大队支部书记。
        为调动村里人劳动的积极性,蛤蟆湾子大队两个生产队已分得干净利落。各队的收入归本队社员。在大队长邓吉昌支持下,两队调整了归队农户。两个生产队分别由石头和雨担任生产队长。邓吉昌家在一队。书记鲍文化分在二队。每户劳力都怀揣一个记工本,一天活干下来,纷纷持着自己的小本本去各自生产队记工。
        工分就是命根儿,年底分粮批钱,各家工分的比例占了百分之九十,另有的机动部分照顾老弱病残和孩子多的社员。
        王来顺比邓吉昌衰老得更快,五十岁的人头发已变得全白,腰弯成了满弓。
        他对村的人仇视也换来了全体社员对他的轻视,脾气变得越来越坏,使赵氏变得小心翼翼。
        今年春秋结束后,赵氏大起胆子向他建议入社。这一次使王来顺的激愤全部发泄了出来。他上前一把采住赵氏的头发,把她从炕上拖到地上,然后两眼血红地抢拳打着老婆,“我让你入社,我让你入社!”直到在赵氏的哭叫声里两个闺女闻讯赶来,将他拉开。王来顺并不解气,他抓起顶门杠在屋里乱抡,把家什一件件打得粉碎,可第二天,他再也没能下炕,不间断地咳着,最后吐出一口稠血。
        赵氏大惊失色,她慌慌地亲自去找村里的医生秦建军。
        秦建军是最后进蛤蟆湾子的移民,因他祖辈干过兽医,三年前被公社指定为村医。秦建军极不愿登王家大门,他说自己是给社员看病的,不管单干户。赵氏听完一下便跪在了地上。这使才秦建军软下心来,背起药箱来看王来顺,在他伸手给王来顺号脉时,却被连声咳嗽的小气鬼一把推开:
        “我没病,我没病,你给我滚!
        他的怒吼引来了更历害的咳嗽,他歹毒的二目让秦建军不得不退出他家房门。

        当天夜里,小气鬼永远停止了咳声,却传出了赵氏和三个孩子的嚎哭声。
        
        
村里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没人过来,只有邓吉昌和刘氏踏进了他家屋门。赵氏对邓吉昌夫妇的到来感激流涕,她拉着刘氏的手让她看地上的脸盆,里面满是粘稠的黑血。
        
        
村人对王来顺的突然死去反应冷漠。他们第二天一早仍如往常一样有说有笑跟着生产队长下地干活,似乎此事对他们毫无关系,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因为那双歹毒的目光从此永远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料理王来顺后事的外人只有三个:邓吉昌、刘氏和瞎嫂。邓吉昌亲手为王来顺打造棺木,刘氏和瞎嫂为死者赶制寿衣。瞎嫂微微蹙着眉头飞针走线,神态专注而平静。
        瘸哥死后,她是大队照顾的户之一,村里人已很少见到她的身影,也很少有人涉足她的家门。在给王来顺换寿衣时,刘氏惊奇地发现这个平日里背弯如弓的小个子男人腰身平直。他骨瘦如柴,身体轻如七八岁的孩童。
        王来顺出殡的傍晚,虽社员们都已放工,却仍无人再过来帮忙。这使邓吉昌再也忍不住了,他挨户叫着众人,“帮着抬抬棺材吧,王来顺是咱的村人啊!
        碍于大队长的面子,有十多名劳力才极不情愿地来到王家。这是蛤蟆湾子有史以来也是此后最简单的一次葬礼,甚至连多年前那个寡妇死时都不如。

        但当十多名劳力草草为死者搭起一座新坟返回时,墓地四周却忽然聚集了难以计数的飞禽走兽。它们井然有条地类聚,嘴里发出各种声音,如人的呜噎声,凄厉动人。
        
        
此时,众人忽地记起十年前那个百兽袭击村子的可怕之夜。
        村人对此惊奇不已,自饥荒后,荒原生灵已在人的疯狂捕捉下变得稀稀疏疏难见踪迹,但这个傍晚却一下子冒出如此之多,挤满了村外的整个坟地,密密麻麻。
        在发现这奇景之后,邓吉昌昏花的双眼准确地从百兽之中看到了一只白尾红狐。
        而此之前,对王来顺的白尾红狐之说他压根儿没信过,一直以为是王来顺的幻觉。整个晚上,蛤蟆湾子所有大人孩子都听到了彻夜的兽禽呜噎声。
        第二天夜里,有人说看到坟地里荧火通明,王来顺就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吸烟,一群飞禽走兽伺立在他的身边,在王来顺的对面坐着一只长着一条长长白尾的红狐。
        此事很快传遍了全村,众人惊恐异常,各自回忆与王来顺的重重磨擦。自此,晚上没人再敢靠近那片坟地。
        
PS
:在荒地里,深夜墓地中的烟火充满了灵异,抽烟的人确确实实看到了那只原本不相信会存在的白尾红狐,而它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河父海母26
奇怪的翻耕
        待春种全部结束后,邓吉昌找到大队支部书记鲍文化。“咱得把草桥沟两边的大坝翻耕一遍。”
        大队长的话让支部书记大惑不解,而邓吉昌接下来的话更使他陷入雾里云端。邓吉昌一本正经而又话语恳切,“以后,草桥沟两边的大坝可能是咱村的命根子呢!”鲍文化也发现了邓吉昌的衰老,他确信大队长在说糊涂话。
        蛤蟆湾子虽与邻村无明确的地界,但按照各村都大致承认的分法,蛤蟆湾子大队所占的地片少说也有三四千亩,而耕出的熟地仅有一千多亩,其余未垦的荒地一旦耕种,也绝对是上好的农田,唯独那坝地碱得寸草不生。
        “地少咱今年发动劳力再垦荒,那坝地可全是碱盐啊。”鲍文化语气仍如先前一样充满对大队长的敬重,但话的内容却明显带有揶榆。
        邓吉昌再没说什么,他碰见第二生产队队长雨,将同样的话讲给雨听。年轻人眼里同样充满迷惘,说二队正准备组织劳力再垦一片荒地,西北上一片荒地看上去壮的很。
        自两个生产队清楚地分开来,邓吉昌明显地觉察到二队社员对他这个家在一队的大队长怀有戒心,两队各干各的,他这个大队长几乎成了摆设,仿佛权力只限于调解两队之间争端和传达一下从公社领回来的任务。
        事实上,不仅鲍文化和雨,全村人几乎没有一个人支持他的意见。他对翻耕草桥沟两边的坝地全凭自己的预感和经验,根本说不出缘由。
        十多天里,他仍然不死心地力图说服众人,但换来的是更多的人对他的不屑和怀疑的目光。一天晚饭后,他叫住一队队长石头。“夏天雨水来前,得组织劳力把坝地翻一遍。”这一次,他语气变得很强硬。
        邓吉昌要翻耕坝地的话石头已听到一回,这一次,他仍象前一次一样无动于衷。他说,“这我得和二队商量一下。”邓吉昌被石头的话激怒了,他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一队队长,“二队不干你也不干?”
        石头不敢顶嘴,一时变得无语。
        邓吉昌决定做他最后的努力。当二队社员集合上工时,邓吉昌突然把劳力们拦住。“不能再等了,万一大坝被外村耕了,多少年后我们哭都来不及!”他昏花的两眼忽然变得炯炯有神,逼视着所有社员。
        其实,只有邓吉昌一个人不知道,这些天里,二队的社员因他要翻耕坝地已集体产生了对他的轻视,背地里将他的话当笑话传。
        扛着锨镢、锨犁、赶着牛马准备去村西北开荒的二队社员爱搭不理地从他身边走过。最后生产队长雨象是宽慰地对他讲,二队社员对垦自己看好的那块荒地全都干劲十足。
        心情沮丧的大队长第二天又将一队准备下地的社员拦住了。“二队不干,一队去干,大坝是宝地啊。”他声嘶力竭,语气不容辩驳。见众人仍然犹豫,邓吉昌一把扯开胸襟,拍着胸膛喊着:“我邓吉昌已在蛤蟆湾子住了十多年,何时有过坑人之心?能信得着我的,今天就跟我去翻耕大坝。”
        石头已完全被邓吉昌的气势震住,极不情愿地站在了邓吉昌一边。社员们此时也被邓吉昌的话语所感动,众人临时取消了别的农活,跟上邓吉昌和石头去翻耕草桥沟两边的大坝。
        但是每个人都干起活来没一丝劲头,因为他们所翻耕起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邓吉昌却干得特别起劲,手扶双铧犁大声地吆喝着牲口,一双病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兆富研制的拖拉机也被调来,机器后的两排犁刃将碱土层层翻下。
        邓吉昌和一队的举动引来二队社员的一片嘲弄声,他们看着大坝上的热闹景象相互打着哈哈。
        当一片片坝地被犁锨翻开,外村人也纷纷看到了蛤蟆湾子人的举动,都说蛤蟆湾子大队疯了,在耕荒原上仅有的盐碱地。
        在人们对邓吉昌翻耕坝地的不解和嘲笑中,荒原上响起了几声震耳的炮声。这炮声由远而近。
        
石油
        每一声巨响后,大地都跟着颤抖。终于有一天,离蛤蟆湾子村仅有几百米远处响起了同样一声巨响。这巨响使所有干活的劳力和村人纷纷赶到事发现场。几个工人打扮的人正走向另一个方位点火打炮眼,在他们身后,是一个碗口粗细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几个小子在搞啥破坏!”石头第一个提锨走上前去。在众人的质问下,一名歪戴着浅黄单帽的工人忙向众人笑道:“我们在找石油。你们地底下有油呢!”
        “地下有石油?”
        众人被他的话逗笑了。
        有好事的村人将工人领到多年前鲍文化带人打出的那口废井边,几个人才明白村人为何发笑。“你们才挖出多深?石油在上千米、几千米的地下呢!”歪戴帽的工人不再理众人,继续干他们的工作。
        他们的说法使蛤蟆湾子村人止住了笑声。“地下有石油”的说法使众人新奇十分。他们并不知道,在整个荒原上,已有数十支勘测队在行动,此地有丰富石油矿藏已被探明,打炮队是在选择打井的具体位置。
        
百日咳
        就在这一年的冬天,荒原上的孩子们得上了一种整日整夜咳嗽不止的传染病。
        在刘氏的担心中,一对双胞胎孙女突然无休止地咳了起来。秋兰为兆喜生的这对丫头出生时正赶上饥荒,一直到一岁半才会挪步。
        刘氏分别为她们取名花花和叶叶。自邓家收留了浪女人所生的男孩后,一直由秋兰带着,花花和叶叶便跟爷爷奶奶住,营养不良使两个孩子身体异常羸弱。两个孩子自小多病,喂大她们一半是米饭一半是草药。
        虽是同胞姐妹,花花和叶叶模样和性格却迥然不同,花花大大的脑门,双眼皮大眼睛酷似水水,生性安静,不是特别饥饿很少哭闹;叶叶却前额平平,长着一双小肉眼,有时一连能哭上一个整夜。虽此,却有着奇异的相同之处,这在出生时便被家里人发现。两个孩子发育一切正常,只是右脚却同样生有六趾。
        在孩子出母胎后的响亮哭声里,刘氏用牙齿将二人多生的脚趾咬去,又用纱布将小脚裹好。一个月揭开纱布,伤口早已完好,不细心察看难以看出伤迹。除刘氏和秋兰外,连邓家其他家人也对双胞胎六趾之事全然不知。
        除此,她们天生的相同之处还有背部有着同样的如奶头大小的红色胎记,胎记圆圆的,一如奶头醮了红墨水印上去的一般,且随身子的见长胎记变大。事实上,她有更甚的相同之处,比六趾和胎记更让人感到惊奇。大家注意到,两个孩子拉尿的时间几乎毫厘不差,抱叶叶的刘氏见花花给秋兰尿了一裤,正待对秋兰讲,却觉自己膝头一热,叶叶也尿在了她身上。满月后第三天秋兰抱花花喂奶时,手被孩子灼热的身体烫得一惊,额头也同样滚烫,“花花发高烧了。”她慌忙地说给刘氏听,此时,叶叶也哭闹起来。
        刘氏抱叶叶的手也被孩子滚热的身体烫了一下,“叶叶也烧呢!”赤脚医生秦建军的那根体温表,准确无误地显示姐妹二人的体温不差分毫。“真是双胞胎,一个人似的。”赤脚医生对此啧啧称奇。
        当天夜里,花花滚烫的身子恢复正常时,叶叶也同样不再发烧。此后,她们其中一个便成了另一个的体温表。她们不仅同时生病,且每次生病二人的病症也几乎完全一样,而且病说来一起来,说走一起走。刘氏向邓吉昌讲起两个孩子奇异的雷同。邓吉昌却全不放在心上。“俩孩子放在一起,病是会传染的。”他这样解释道。
        但他的解释很快被两个小孙女推翻了。因为有时间一个孩子跟着秋兰睡,一个跟着刘氏睡,可晚上生病哭闹几乎是一个时间。再长大一些,她们同时喊着饿给刘氏要吃的,同时将自己用尿和的泥巴抹在对方脸上。但这一切雷同并没影响她们发育的差异:三岁时大额头大眼睛的花花已整整比前额平平生着一双小肉眼的叶叶高出了小半个头。
        花花叶叶的突然连咳不止,使刘氏把手头的一切活计全扔下了。吃下止咳药后,两个孩子仍止不住咳声,小脸憋得通红。刘氏这时突然记起王来顺死后她看到的脸盆中那滩黑血,顿时慌了手脚,开始怀疑秦建军的医术。
        第三天,她与秋兰带孩子去了公社医院。
        “这是百日咳。”公社医院院长吴信用连连摇着头,“现在还没有药能治,但没有生命危险,咳一百天病会自然好起来。”
        刘氏对吴信用的说法十分不满,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怪怪的病名。“要咳一百天!多结实的孩子也会咳死的!”她对吴信用嚷道。吴信用不再和她争论,嘱咐她回去后多给孩子喝些水。
        而这个时候,蛤蟆湾子得上“百日咳”的孩子已有上百个,白天夜里,满村都是孩子们的咳声。又过半个月,十多岁以下的孩子几乎无一例外地患上了百日咳。刘氏每天在孩子们的咳嗽声中度日如年,她和村人一样盼着魔鬼百日的早日结束。
        
PS:荒地里究竟有什么宝藏?是已经探测出的石油,还是那块翻耕原因不明的盐碱地,想的人不多,人们更关心的还是那无药可治的“百日咳”。

五个没将猪卖出去的社员来到一队社屋时,祝老头刚为几十头猪添过草料。社员们这才发现祝老头养的几十头猪与自家猪的不同之处:户养的全是尖嘴巴尖耳朵,而祝老头的猪全是嘴巴短平,耳朵圆圆。
        他所养的两头老母猪刚生过仔,每头母猪身后的仔都有八九只。这些更加剧了前来的社员的好奇心。他们走进祝老头的小屋,见孤老头正躺在土坑上专门致致地听他的戏匣子。
        祝发财已七十多岁,下颏上长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头顶的头发已全脱。他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但仍要把木匣子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得清。
        老人朝进屋的众人摆摆手,然后又指指戏匣子,意思是让大家先不要打扰他,他听得正入迷。社员们根本就不关心戏匣子,他们关心的是祝老头与众不同的肥猪。
        孤老头耳朵已聋得厉害,每句话都须趴在他耳边大声吆喝。好半天,祝老头才听明白了众人的问话。“你们是说猪啊!”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很高,生怕众人听不见,“是秦医生配的种。他那小管管灵着呢,百发百中,比起种猪配种省劲多了,种子好啊。”
        祝发财的话一下提醒了来者。他们忽地记起瘸哥用他那根本不足身量的小公猪给郑好学的母猪配种时的情形。
        那时秦建军还不是村医,与大家一起在旁边观看。那头身材矮小的公猪终于在瘸哥帮助下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秦建军却站出来说不行。“即使配中了也难长大猪的。”他说。
        他祖上三代干兽医,对禽畜配种了解颇多。他的话却引来瘸哥的反感,他认为秦建军对小公猪的诬蔑实际上是骂在自己脸上。他马上反唇相叽,“说我的小公猪不行,那你行吗?你行就现场配给大家看看。”在众人的哄笑声里二人不欢而散。
        但此后不久,秦建军却不知从哪里弄个试管回来,他说自己可以为母猪人工授精。“这可是良种,”他举着试管给每一个社员观看,“配猪包管全准、全生、全活、全壮,弄好了,一窝能生十多头猪仔!”他的话引来了全村人的哄笑。
        有人开他的玩笑说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吧,要是母猪生个人不人猪不猪的东西可咋养活?瘸哥犹其对他嗤之以鼻,他与众人一样取笑秦建军:“就凭你那小管管就能配猪?还是拿回家给你老婆用吧!”说完骄傲地吆喝着他的两头小公猪离去。
        秦建军面对村人的不理解无可耐何,最后找到孤老头祝发财,肯求他让自己作个试验。孤老头虽然也不相信他的好个小管管能替代公猪,但还是答应了年轻人的请求。
        “白花母猪正发情呢,可千万别给队里误了事”。孤老头嘱咐道,然后看着秦建军为母猪人工授精。
        半年后,白花母猪果然一胎生下九崽。两个月前,由瘸哥小公猪配种的母猪不久也生了五只猪仔。在喂养中祝老头发现,白花猪的九只崽个个个头长得快、膘上得猛,六个月后,人工授精的猪崽个头已全都超过了提前出生两个月的另一窝。这使他对秦建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待两头母猪再次发情,瘸哥已遇难身亡,两头小公猪也早让外村买去。而即使瘸哥活着,祝老头也不会再用种猪配种了。
        秦建军人工授精果真能长大猪的话很快传遍了全村。
        这使众多的村人对秦建军贬褒不一。得肺结核死了孩子的社员背后对他大骂不止,说这哪是给人治病的医生,纯粹种猪一个。而更多的人特别是养母猪的户却对他倍加推崇,纷纷要他为自家母猪工人授精,人们还闹闹嚷嚷跑到一队社屋里,问祝老头队里有无猪仔要卖。
        
水鬼
        盛夏来临之后,草桥沟成了大人孩子游水洗澡的好去处。原本混浊的黄河水经过细流沉淀,水到蛤蟆湾子村时黄沙已变得稀少。干渴的村人捧饮几乎觉不出了牙碜。
        人类对水的渴望在蛤蟆湾子得到最集中体现,在依靠大湾吃水时,人们仅以不缺水为最高追求,一旦流淌不尽的河水涌来,他们才知人对水的要求不仅是饮用。
        黄河水从草桥沟流过的第一个夏天,全村大人孩子几乎全都学会了游泳,即便最不习水性者也能在宽几十米的沟中游个来回。
        烈日下,干完活的劳力最大的愿望便是跑到沟里洗个凉水澡。孩子们更是每当放学便甩着书包奔向大沟,有时衣服都顾不得脱光便跳进水里。但是,在一天傍晚放工时,常三却遇到了一桩咄咄怪事。
        那天二队队长雨宣布散工时,常三走在最后,他忽地萌生了去沟里再洗个凉水澡的念头,独自一人扛着锄头来到大坝下的沟边。
        已经五十多岁的常三身体仍然硬朗,四十年后,他成为石油城为数不多高寿的人之一。“兔子肉给了俺好身体啊。”那时,方圆百里已不见兔子的踪迹,他对城里的年轻人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曾一天打回五十只兔子的辉煌战绩,把大家听得连连摇头表示不信。常三自进荒原后穿鞋总不提后跟,他走起路来鞋后跟打得脚掌它它直响。这声音曾使荒原的生灵闻风而逃。
河父海母27
        有一天,大家最为害怕的事发生了,二队生产队长雨的刚足半岁的儿子咳死了。而这个时候,离“魔鬼百日”结束尚有四十多天。雨粗壮的老婆怀里抱着手脚已冰凉的孩子哭天喊地,向每一个来者哭诉孩子死时的惨状:小生命咳着咳着吐出一口血水,紧接着又咳出两口血,当公社医院的医生赶到时,孩子已停止了呼吸。
        死亡的阴影和恐慌笼罩着全村。
        刘氏当天便找到吴信用。“村里已有孩子咳死了!”吴院长一时手足无措,他带领医生挨户为每一个孩子查体,最后下一个结论:全村已有七八个孩子从百日咳转成了肺结核。
        他一连责怪秦建军不早向他汇报病情,边让随行的两医生为每个已生肺结核的孩子打上一针。然后亲手取出一包包的中药和西药片,给孩子们分发。整整忙了一天又大半夜,才在孩子们仍然无法止住的咳声中离去。
        即使这样,当魔鬼日生结束众多孩子止住咳声时,染上肺结核的七八个孩子被父母眼睁睁看着吐着血先后死去,最残的是支部书记鲍文化的老二,临死前一天晚上咳出了玉米粒大小的几块血块子。
        鲍文化媳妇蒋秀英痛苦失声,“孩子把内脏都要咳出来了呀……”很多年后,每听到孩子咳嗽,村人还会立即回忆起那撕心裂肺的一百天。
        
人工授精
        几场大雨过后,荒原上的野草和庄稼都在拼命地疯长。但被一队社员翻耕过的大坝上仍然寸草不生,重又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碱。
        此时,公社到村里来收购新一茬生猪。蛤蟆湾子每家都喂上了一两头猪。几乎每户都从近几年养猪中得到了实惠,不仅将一圈圈猪踩的粪肥作价给了大队,每头猪还能换回几十块钱。年底按工分分粮分钱,绝大多数人家却发现一个劳力忙活一年所挣的钱粮并不比养一头猪挣的多。
        这使全村养猪的热情空前高涨。但最使村人头疼的是生猪120斤才够公社收购的斤两,此下一律不收。
        最先公社来收购时,村人们都在将自家的猪捆绑起来去过秤前将饿上一天,然后用汤水喂个圆肚,很多本不够秤的猪便蒙混过关。但这一次收猪的干部已明白了个中之诈。他们将磅称一放,见有人送猪并不急着过磅,却让送猪者先将猪放在太阳下,几个人慢条斯理地在大树荫凉里吸烟。
        果不其然,两小时后,肚子里装满汤水的猪开始狂泄不止,每一头被捆绑的猪身下都有一大滩屎尿,恶臭冲天,先前圆圆如怀崽的猪肚子整个儿塌陷下去。收购猪的干部这才命令卖猪者住磅上抬,绝大多数猪被打了回去,即使够秤的也仅被评个三级,价格每斤比一级肥猪低出一毛五分钱。
        只有孤老头祝发财招呼人抓来的一队社屋里六头猪全部够秤,并一律定成一级。社员们十分泄气,骂骂咧咧解开绑自家猪腿的绳子,赶不够秤的猪回家。
        他们愤愤不平,因为实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牲畜,况且一旦这次机会错过,再次收猪就要等三个月,而仅吃草料的猪长到百十斤便基本停止生长,下次能否够秤谁心里也没有数。这样,本可到手的几十元钱开始变得遥遥无期,打乱了各家用卖猪钱购买家什衣物的所有计划。
        公社的干部拉着仅有的几十头猪走后,人们忽地产生了疑问:怎就孤老头喂一队的集体猪个个够秤,且全定了一级?村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自多年前孤老头醉酒教会瘸哥“聚鼠咒”而将全村的鼠聚过之后,孤老头再不显山露水,因他常年住在一队社屋里与牲畜打交道,村人已将他淡忘了。但这次卖猪再次引起他人们的注意。
        五个没将猪卖出去的社员来到一队社屋时,祝老头刚为几十头猪添过草料。社员们这才发现祝老头养的几十头猪与自家猪的不同之处:户养的全是尖嘴巴尖耳朵,而祝老头的猪全是嘴巴短平,耳朵圆圆。
        他所养的两头老母猪刚生过仔,每头母猪身后的仔都有八九只。这些更加剧了前来的社员的好奇心。他们走进祝老头的小屋,见孤老头正躺在土坑上专门致致地听他的戏匣子。
        祝发财已七十多岁,下颏上长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头顶的头发已全脱。他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但仍要把木匣子贴在耳朵上才能听得清。
        老人朝进屋的众人摆摆手,然后又指指戏匣子,意思是让大家先不要打扰他,他听得正入迷。社员们根本就不关心戏匣子,他们关心的是祝老头与众不同的肥猪。
        孤老头耳朵已聋得厉害,每句话都须趴在他耳边大声吆喝。好半天,祝老头才听明白了众人的问话。“你们是说猪啊!”他的声音一时变得很高,生怕众人听不见,“是秦医生配的种。他那小管管灵着呢,百发百中,比起种猪配种省劲多了,种子好啊。”
        祝发财的话一下提醒了来者。他们忽地记起瘸哥用他那根本不足身量的小公猪给郑好学的母猪配种时的情形。
        那时秦建军还不是村医,与大家一起在旁边观看。那头身材矮小的公猪终于在瘸哥帮助下完成了它的使命后,秦建军却站出来说不行。“即使配中了也难长大猪的。”他说。
        他祖上三代干兽医,对禽畜配种了解颇多。他的话却引来瘸哥的反感,他认为秦建军对小公猪的诬蔑实际上是骂在自己脸上。他马上反唇相叽,“说我的小公猪不行,那你行吗?你行就现场配给大家看看。”在众人的哄笑声里二人不欢而散。
        但此后不久,秦建军却不知从哪里弄个试管回来,他说自己可以为母猪人工授精。“这可是良种,”他举着试管给每一个社员观看,“配猪包管全准、全生、全活、全壮,弄好了,一窝能生十多头猪仔!”他的话引来了全村人的哄笑。
        有人开他的玩笑说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吧,要是母猪生个人不人猪不猪的东西可咋养活?瘸哥犹其对他嗤之以鼻,他与众人一样取笑秦建军:“就凭你那小管管就能配猪?还是拿回家给你老婆用吧!”说完骄傲地吆喝着他的两头小公猪离去。
        秦建军面对村人的不理解无可耐何,最后找到孤老头祝发财,肯求他让自己作个试验。孤老头虽然也不相信他的好个小管管能替代公猪,但还是答应了年轻人的请求。
        “白花母猪正发情呢,可千万别给队里误了事”。孤老头嘱咐道,然后看着秦建军为母猪人工授精。
        半年后,白花母猪果然一胎生下九崽。两个月前,由瘸哥小公猪配种的母猪不久也生了五只猪仔。在喂养中祝老头发现,白花猪的九只崽个个个头长得快、膘上得猛,六个月后,人工授精的猪崽个头已全都超过了提前出生两个月的另一窝。这使他对秦建军佩服得五体投地。待两头母猪再次发情,瘸哥已遇难身亡,两头小公猪也早让外村买去。而即使瘸哥活着,祝老头也不会再用种猪配种了。
        秦建军人工授精果真能长大猪的话很快传遍了全村。
        这使众多的村人对秦建军贬褒不一。得肺结核死了孩子的社员背后对他大骂不止,说这哪是给人治病的医生,纯粹种猪一个。而更多的人特别是养母猪的户却对他倍加推崇,纷纷要他为自家母猪工人授精,人们还闹闹嚷嚷跑到一队社屋里,问祝老头队里有无猪仔要卖。
        
水鬼
        盛夏来临之后,草桥沟成了大人孩子游水洗澡的好去处。原本混浊的黄河水经过细流沉淀,水到蛤蟆湾子村时黄沙已变得稀少。干渴的村人捧饮几乎觉不出了牙碜。
        人类对水的渴望在蛤蟆湾子得到最集中体现,在依靠大湾吃水时,人们仅以不缺水为最高追求,一旦流淌不尽的河水涌来,他们才知人对水的要求不仅是饮用。
        黄河水从草桥沟流过的第一个夏天,全村大人孩子几乎全都学会了游泳,即便最不习水性者也能在宽几十米的沟中游个来回。
        烈日下,干完活的劳力最大的愿望便是跑到沟里洗个凉水澡。孩子们更是每当放学便甩着书包奔向大沟,有时衣服都顾不得脱光便跳进水里。但是,在一天傍晚放工时,常三却遇到了一桩咄咄怪事。
        那天二队队长雨宣布散工时,常三走在最后,他忽地萌生了去沟里再洗个凉水澡的念头,独自一人扛着锄头来到大坝下的沟边。
        已经五十多岁的常三身体仍然硬朗,四十年后,他成为石油城为数不多高寿的人之一。“兔子肉给了俺好身体啊。”那时,方圆百里已不见兔子的踪迹,他对城里的年轻人不厌其烦地讲述自己曾一天打回五十只兔子的辉煌战绩,把大家听得连连摇头表示不信。常三自进荒原后穿鞋总不提后跟,他走起路来鞋后跟打得脚掌它它直响。这声音曾使荒原的生灵闻风而逃。
河父海母28
这个傍晚,当他一个人走到沟边甩鞋剥衣准备下水时,却见不远处水流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向他漂来,起初他没在意,但那东西随水流一旦到他近前时方大吃一惊。因为水面上飘着的是个拳头大的秤砣。
起初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凝神细看,那的确是秤砣,秤砣上方小孔中还穿着根细线。说来也怪,那秤砣漂到他近前不再随波而下,在水中摇摇摆摆,似专为常三送来的一样。自幼天不怕地不怕的常三并没为漂在水面上的秤砣吓退,但他临时取消了下水的念头,用手去抓那系在秤砣上的麻线。他想: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
但手一旦摸到那线绳,黑铁秤砣如磁石般将他伸出的右手吸住,并如有千钓之力往水下沉去。水沉到肘部时,常三感觉一只老虎钳般的大手将自己入水的手腕抓住,继续以千钓之力往下拽着。
常三并没惊慌,脑子在飞快地旋转,喃喃自语道:“水真凉快呀,得下去洗洗。”他这话刚说完,本已快将他拽入水中的那只大手猛地撒开。常三一下子跃回岸边,朝水中大骂道,“老子没那么傻,鬼才下水呢!”然后飞快地穿裤趿鞋,将汗衫搭在肩上走上大坝。
此时天已近黑,常三清楚地看到自己入水的一只手腕部有深深抓印。
“沟水里有水鬼呢。”进村后,他向每一个人村人展示他的手腕,众人都看到了被抓过的印迹。
这使蛤蟆湾子老幼大惊失色,第一次充满对沟水的恐惧。这件事发生后的第三天,两个年轻人在大清早挑水时看到水边漂来一个人头大小的白面馍馍。因有常三的教训,他们惊叫着跑开。而当更多的村人来看时,水中一无所有,泛着微微黄沙的水在缓缓流淌。
在更甚的恐惧之后,村里上岁数的人得出一个结论:不义之物千万莫取,说不准那就是灾星。这一结论致使多少年后蛤蟆湾子村人看到是大路上别人掉的财物都视而不见,成为邻村人的笑谈。

在蛤蟆湾子村人充满对沟水恐惧的议论中,一个少年却在每天晚饭后独自一人去沟水里游泳。他感觉常三讲的事和村民的议论十分可笑,根本不值得一信。

邓吉昌去世
跃进已不再上学,进入青春期限的他发育速度惊人。为了让全家人相信他已经长大,每次挑水,总是将筲装得满满的。他常常被木筲磕得小腿肚子青一块紫一块,并溅得满身是水,却丝毫动摇不了他一次挑满满两筲水的决心,往往水还未挑下大坝扁担和木筲便一起从肩上滑下。他固执地将筲中余水倒掉,重去沟里将两筲灌得外溢。
第一次挑水,太阳一杆子高出去天黑下来尚未回来,刘氏慌慌地去大沟里寻找,却见跃进正用后肩挑着两满筲水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走来。
“你还没长够身量呢,这样会压得你不再长的!”刘氏既生气又心疼,可她还是看着大孙子将两满筲水弄回家里。今年放暑假时,小闹子的个子不仅超过了妹妹水水,甚至已与大他四岁的小叔兆财不相上下,因此,当邓吉昌答应兆财不再去公社上中学时,跃进也提出不再上学,并且非常的坚决。
邓吉昌从孙子坚定的目光里看到了自己年少时的影子,后来他站出来为跃进开脱,说不上就不上吧,跃进和兆财都上了五年学,也算文化人了。为证实自己的体力,跃进当天忽哧忽哧地一连挑了七八担水回来,直到将家里的那口大缸灌满为止。这样,邓家今年一下子多了两个挣工分的劳力。
只要留心,其实到处都是岁月流逝的痕迹。有一天兆富当着刘氏的面用剃刀刮脸时,刘氏清晰地看出了儿子身体所起的变化。兆富虽然如先前一样消瘦,但身材硬朗挺拔,脸上的胡须已完全不是前几年黄软的样子,变得粗黑坚硬,刮脸时发出喳喳的声响。“兆富二十八了。”
根据兆富的年龄,刘氏同时算出了红霞二十三的准确年龄。
兆富的婚事是一直以来压在刘氏心头的石头。最早的时候,刘氏想通过媒人尽快让儿子娶妻生子,当她忽然想到红霞其实是最可意的儿媳人选后,她变成了儿子婚事的最大障碍。上门提亲的连刘氏这一关也过不了。
“由他去吧,我不管,找不着就打光棍算了。”与时同时,刘氏处心积虑地为兆富和红霞创造在一起说话做事的机会,时时处处留意两个年轻人见面说话的每一个细小细节,为每一次他们亲昵的语言和动作而暗自兴奋,腊白的脸上因此挂上红晕。
在刘氏看来,两个年轻人的事儿已板上钉钉,就差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是刘氏的女婿曲建成。他在去县里开会时,与魏县长说起了红霞的婚事,并说了他的想法。“兆富很了不起,是我们河海乡的科学家。”曲建成虽然事先并不知道刘氏的心思,也不知道魏县长夫妇怎么想,而她说的话,恰恰是所有人都在想的一件事,包括红霞本人,所有人的期望都是同一个结果。
一切似乎变得水到渠成,刘氏在得到红霞羞涩的默许后,甚至打算一边打发邓吉昌去跟未来的亲家正式定亲,一边抓紧时间为兆富赶制新婚被褥(为兆富结婚准备的棉絮因存放多年已变黄),年节前就为二人完婚。
可几乎突然间邓吉昌的去世却将她所有的计划都打碎了。
草桥沟挖成以后,邓吉昌每年大地封冬前都要沿着草桥沟大坝在河海之间走一遭,如前些年他每年都查探黄河入海口一样。但完全读懂河父海母之地秘密的他却不再象多年前那年为了弄清一个个难解的疑团,而是变得漫无目的,行动变成了一个无法改变的惯例。
“你的腿不行了,也上了年纪,别再犯这傻劲了。”邓吉昌再次出门时,刘氏一反默许的常态对他说。但她却从男人的目光里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神色。其实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丈夫。对出门的男人,她象往常一样为他准备年节才吃上的白面馍馍,并亲自将一条比自己的缠脚布还要长的布条为邓吉昌打好绑腿。
邓吉昌一去五天未归,破了近几年的先例,因为以往沿草桥沟走一遭的时间是三天。起初,刘氏还以男人上了年纪腿病又加重来宽慰自己,但这天夜里她做了个梦:自己家那根粗粗的屋梁突然伴着一声巨响断裂。
醒来后,屋梁折断的巨响还在耳边回响。她再也睡不着,慌慌地叫起兆富、兆财、石头和小闹子,并坚持自己和四人一样去找邓吉昌。一家五口在家人和村人的熟睡中启程,打着两把手电筒,沿着沟边大坝一路寻去。他们并没有走出多远,从草木桥出发往南走出不足五里路便见到了平躺在坝地上的邓吉昌。
邓吉昌右手抓住一块啃剩下的白面馍馍,已奄奄一息。没人知道他已在此躺了多长时间。在天亮前,兆富、兆财、石头和跃进轮换着将老人背回家里。刘氏让兆富去社屋里开拖拉机送他去公社医院时,邓吉昌艰难地举起一只手,示意她已没必要了。
全家十多口人围在邓吉昌躺着的土炕前,各自咬着嘴唇暗暗流泪。此时的邓吉昌神情平静,他昏花的二目一一扫视屋里的每一个人,眼里充满少有的慈爱。
“少着兆禄啊。”他喃喃自语,想起自己劈头盖脸抽打老三时的情形,然后示意小闹子走近自己,并抻出大手把跃进的一只手牢牢抓住。这一刻,十二岁的邓家第三代男人确切地感觉到自己真的长成了大人。
邓吉昌将眼睛闭上,象是积蓄着最后一份气力。“草桥沟大坝是村人命根子,每年麦收前得翻耕一遍,它迟早会长庄稼。”他对跃进说,每字一顿,话语结实而恳切。
十年后,已成为蛤蟆湾子一队社员主心骨的跃进,面对邻村对坝地的侵占,他几乎没加思索地就下定了拼命保住坝地的决心。
邓吉昌又把目光投向刘氏,“我死后,就在坝地上找个埝子埋了。”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闭上双眼前,邓吉昌事实上已什么都看不见,感觉自己在海水里翻滚,如那年兆喜等众人遇难一样,他握跃进的手无力地松开、垂下,如一根干裂的树枝脱离主干轻轻落地。

PS:凭着自我感觉,道听途说的神神鬼鬼,在那年月里恐吓着人心,谁也不知道人死后还有没有什么,包括花了一辈子时间来捉摸河父海母的邓吉昌。
河父海母29
        
        邓吉昌的葬礼隆重非常,他是河父海母之地的第一个拓荒者,荒原上的居户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得到过他的帮助,使他成为了方圆百里最受人尊重的人。
        一连几天,人们全部停止了手头的事情,虽人多插不上手帮更大的忙,却不肯离去,固执地参加了丧葬全过程。孤老头自告奋勇指挥了这个非同寻常的葬礼,理由是自己16岁时见过大清王爷家的丧事。他有条不紊地指挥众人做道场,每一个细节都毫不马虎,并听不得其他人的任何主意。事实上他已耳聋的厉害,已什么也听不见了。
        出殡前,祝老头指挥兆富站在一条高高的凳子上,教他喊“爹,一路往西走啊”,却担心死去的邓吉昌听不见,让兆富连喊三遍。
        起灵时,他让抬棺木的劳力三步一停,然后招呼邓家子孙跪下磕头,喊众人鞠弓,如此反复,一直到墓地。几天下来,邓家人全都哭哑了喉咙,连讲话都困难异常,全都陷入不能自拔的悲痛之中。
        兆富成了邓家年龄最长的男人,但他却没能象刘氏想象的那样站出来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心骨。父亲的死使他重又进入痴呆的状态。他二目无神,头发蓬乱,胡子拉查,如一具无魂的肉尸在街上游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漫无目的,但在一天晚上,却准确地推门进了寡妇瞎嫂的屋子。
        这是自瘸哥死后他第一次踏进这个门槛,虽然长时间以来时时有种难耐的冲动,这一次,他却是无意识的,是他毫无知觉的双腿将他带进来的。一经进入这间屋子,他的脑子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并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置何处。
        瞎嫂在黑暗中半卧,她已清楚地知道了进来的是谁。情欲已完全从她仍然年轻的身体里消失,一年前她突然发现准时的经血没有再来。因此,当兆富从痴呆中惊醒并象多年前一样挨近她身体,以求取慰解时,她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了。
        两人就这样坐了半夜,每个人心里都明白,他们十多年畸形的恋情已成为过去,兆富甚至清楚地知道,这些年自己独身的原因全是因了瞎嫂的缘故,是她用一双无形的纤纤玉手隔开了他本可十分顺利的婚姻。
        
        猪
        
        这时候,蛤蟆湾子被秦建军人工授精的所有仔猪进入了疯狂的生长期。村里人没有多余的粮食喂猪,将加工碎的细草和植物种子扔给它们,最好的吃食也仅是涮锅泔水而已。但这并没有影响人工授精的猪仔的疯长,原先喂一头百十斤重的生猪需要一年的,但现在三五个月便腰肥体大,看上去超120斤的收购线已绰绰有余。
        起初,大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各自想起几年前看到的一个高粱穗装一拖拉机,一个玉米棒子压得黄牛忽哧忽哧气喘的情形,认为再次进入了魔幻状态,并将此作为不祥的预兆。
        但当一车车生猪被公社收购,并换回出人意料的钱时,才想信这是不争的事实。每家养一头猪已大大超出了一个劳力全年在队里干活的收入。在卖完第二头肥猪后,常三用卖猪的钱为老三风娶回一个女人。
        风脸上泛溢着喜悦,将红袄红裤的新媳妇用小车推了回家。这使得刘氏又一次将心思用在了兆富和红霞身上。她掐算着邓吉昌的祭日,希望兆富早早守完孝后结婚。
        邓吉昌死后,年仅十二岁的跃进显示出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成熟。春种结束后,他催促生产队长石头早去翻耕坝地。见石头犹犹豫豫显得毫无兴趣,他独自一人开上拖拉机上坝翻耕,并得到邓家另外两个劳力兆富、兆财的支持。
        石头这才招呼社员拖犁赶牲口翻耕坝地,进行他仍自以为毫无意义的劳作。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几辆汽车载着长长的钢管和铁架及扎搭住处的板材、油毡等物来到蛤蟆湾子附近。
        
燃油
        随车同来的工人在草桥沟两岸忙忙碌碌地建造简陋的住处,嘻嘻哈哈地向前来观望的村人打着招呼。
        几天后,工人们象鸟笼似的方方正正的房子建成几大排,平平的房顶铺着厚厚的油毡。他们是进入荒原的第一批石油工人。一年后,第一口油井在蛤蟆湾子村边喷出黑乎乎的石油时,荒原的主人们才发现,他们的地盘几乎全被石油大军占领了。
        
        他们看到了各种从没见过的大小车辆,石油在高高的井架下如喷泉似地涌出地面,一个个冲天的烟囱上冒着不息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石油的腥气,来自天南海边的石油工人操着他们听懂或听不懂的语言。
        这一次,蛤蟆湾子的孩子们比面对沟水更加兴奋。他们从工地上捡回各种先前从没见过的东西,把绳子系在十多个钢管帽上,哗啦啦地拉着满街乱跑。常三第一个从村外的油井边捡回一小推车原油,从此小个子女人做饭不再用柴火,而是燃石油。
        各家很快便学着他家的样子改烧柴为烧原油。村子周围已有五六口油井,每一口油井边都有一大池子泄漏的原油,根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很短时间里,家家的灶坑和内墙全都挂上了一层层黑乎乎的油腻,而大街小巷也渐渐被熏成了黑色。
        
灵牌娶亲
        时光在荒原上的喧嚣中飞快地逝去。邓吉昌周年祭日一过,刘氏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兆富婚事的准备中。在此之前,县委书记魏忠国曾来到一趟蛤蟆湾子。他代表刘翠英完全支持女儿的亲事。
        “老嫂子,”他比以往更加亲热地叫刘氏,“闺女是你养的,这下,我可把她全交给你了。”刘氏点头笑着让他放心,说红霞早就成自己的亲闺女了。
        刘氏请人选好了迎娶红霞的日子——到邓吉昌周年祭日时这个无人不知的日子已剩下最后二十天了。在等待这个日子的每一天里,红霞在与兆富同桌吃饭时,脸上流露着压抑不住的含羞的笑容。
        但距婚期仅剩十多天,刘氏催兆富去公社领结婚证时,一个显然来自城里的年轻女人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进了蛤蟆湾子。
        
        女人并没引来村人太多的目光,可她身后的孩子却使众人面面相觑,因为他太象邓家老二了,除了脸上没有胡茬外,从脸庞到身材活脱脱就象兆富的一件缩小的复制品。女人带着孩子径直走向邓家。刘氏见到孩子的第一眼,比村人更甚地被他惊住,她几乎脱口将兆富喊出声来。女人是来找兆富的,她问刘氏兆富在不在家。刘氏没能回答她的问话,因为她已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其时,她正举着为红霞缝好的大红棉袄在端祥,并想象着红霞过门时穿这件衣服的可人模样。母子的到来使她有了种不祥的预感,她甚至已清楚地知道自己苦心撮成的一桩美好婚姻将无情地被击为泡影。
        她将怯生生的孩子拉到近前,仔仔细细上下端详着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与孩子间扯不断的血脉关系。
        兆富的婚礼如期举行。几乎全村人都在窃窃议论这桩前所未闻的稀奇婚事。
        因为本应该是新娘的县委书记女儿却担当了伴娘的角色,新郎则是一块木头牌位。红霞神色黯然,她按照村人娶亲的礼俗将新人扶进新房,然后为新娘换下婆家的方布和新鞋。村人谁也不敢相信暴死仅有五天的兆富会如期举行婚礼,更不敢相信邓家用一个木头牌位娶进家门的是二十天前领着酷似兆富的男孩走进蛤蟆湾子的女人。
        兆富死在他的沼气发电厂。
        他是受了公社委托重操发电旧业的。多年前,因水水遭电击使他放弃了业已成功的沼气发电工程,原有设施已被完全破坏,但他凭借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和重新找回的热情,在离自己的婚期只剩下五天时将发电厂建了起来。
        十多天前,他从沼气发电厂回家,一眼便看到了正坐在母亲对面的女人。虽已十多年未见,可他一下便认出了是谁,这使他很长一段时间来的一种预感得到证实,一颗一直悬着的心实实在在地复了位。
        顿时记起一年前父亲去世时他迷迷糊糊闯进瞎嫂屋里时的情形。那天夜里,瞎嫂无半点柔情地推开试图寻求慰解的他。他们面对面地在黑暗里坐了半夜,交谈简短得使人能记起每一个字。
        他说要娶瞎女人为妻,瞎嫂说:“再有一年你的婚期就到了,那人现在根本就不在蛤蟆湾子。”临了又说:“人欠下的孽债迟早要还清的”。
        
        PS:荒地里总是有人去,有人来,瞎嫂预言的孽债,看似冥冥中,兆富用了年轻的生命来偿还。
河父海母30
        
        他在此后的时间里一直有种难以自我解释的预感,这预感使他直到母亲催他去和红霞登记他仍不相信自己会和红霞成为夫妻,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娶进门的究竟是谁。这使他一度陷入难以排解的忧郁之中,在繁忙的电厂建设中静静等待一个无法知晓的结果的出现。
        就在他与十几年前只有一夜交欢的女人四目相对时,心里清楚地知道一切都决定了。
        从此,他更加努力地工作,唯一的心愿便是赶在婚礼前发电成功,使自己婚礼的晚上全村亮如白昼。
        他的心愿果然提前实现,但就在电厂发电成功的当天傍晚,他的身体被巨大的电流烧成了木碳。
        包括邓家人在内的蛤蟆湾子村人都见到了兆富死时的惨状,大家本是来观看挂在电厂的几个大灯泡是如何发出太阳般的光亮的,所有人也都在兆富启动电机时如愿地看到了,但他们也年看到了不愿看到的一幕:正当兆富满脸兴奋地在白昼般的灯泡光亮中向村人高呼着挥手时,他的身体着魔似的向后退去,一直退到有一人多高的一条电线下,在同一瞬间,他双脚离地,整个身体就象一件燃烧的衣服似的挂在了电线上,几秒钟后扑通倒地。
        待众人跑过去时,时才还高喊着挥手的年轻人已变成了一堆木炭。兆富是因公而死,公社专门为他召开了追悼会。
        刘氏器得死去活来,她刚刚从丧夫的悲痛中解脱出来,正全身心地筹备儿子的婚事,虽然连她也搞不清儿媳究竟是红霞还是不久前来到蛤蟆湾子的女人,但儿子就要成家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仅差五天就要做新郎的兆富永远地离开了人世。在她一连几天茶饭不思的一天早上,二十多天一直默默无语的城里女人却出语惊人,她提出兆富的婚礼如期举行。她态度坚决,对刘氏说:
        “不管兆富生死,俺都是他的人。”
        
        事后村里人才知道,兆富的牌位娶进门的新媳妇,是他十三年前为制造磨面机而扛过工的雇主家的大闺女花。
        新媳妇在刘氏的悲痛欲绝中勤快地里里外外忙着家务。
        她以少有的耐性寻找能上手的一切活计,每次全家吃饭,她一趟趟地为每一个大人孩子将饭碗和干粮端到饭桌上,端着碗吃饭时两眼却四下寻视,不管是谁碗里的粥、菜没了,便当即放下自己的饭碗去盛饭。临睡前,刘氏发现自己放在茅厕一旁的尿盆不见了,回屋时,却发现早已被媳妇拿到了炕下;早晨刚刚开门,媳妇便默默走进屋里,将尿盆给她端走,而此时,整个院子,已被新媳妇用扫帚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带来的孩子已上了蛤蟆湾子小学,将胡红旗改名邓红旗。
        几年之后,村人几乎忘记了这个孩子是兆富媳妇带来的,连邓红旗也忘记了自己曾有的胡红旗这个名字。
        如麻线一样连绵不断的日子终于使刘氏开始正视现实,当二儿子再次苦心建起的沼气发电厂因无人敢碰任何设施重又成为一堆垃圾时,她开始对二儿媳同情起来,这种同情很快又变成了浓浓的亲情。
        花一五一十向她哭诉了自己的遭际。
        盐城区撤区改县后,胡万勇从区长降为农业局长,直接受他原直接下属魏忠国领导。这使他大为恼火,与花的关系越发变得互不相容。
        有一次,胡万勇喝醉了酒与花大打出手时,花明确地告诉她:红旗不是他的的儿子。花的话正好印证了胡局长的怀疑,当天晚上他便将两人赶出了家门。花这时已经无家可归。她领着孩子在街上转了一天一夜,后来咬牙坐车踏上了通往那个一直让她牵魂绕梦的荒原之路。
        兆富用灵牌娶回媳妇的事很快就让村人淡忘了,因为另一件事将村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疯狂的生育
        赤脚医生秦建军百发百中的人工授精绝活,使蛤蟆湾子越来越多的人家开始喂养母猪。
        他们发现,喂养母猪比养生猪钱来更快更多。二队生产队长雨老婆养的老母猪,生下的猪仔创下全村最高记录,一胎生下二十三只。两个月后,便悉数被邻村的农户抢着买去,女人衣兜里揣下了足有一百元钱的散币。这时,她已淡忘了得肺结核死去的小三,兴高采烈地将散币摆在桌上让雨看:“挣工分挣工分,这一窝猪仔够你挣三年的!”与他家一样,几乎所有人家的猪圈里都有一只或大腹便便或身后跟着一群猪崽的母猪。
        蛤蟆湾子进了猪的疯狂繁殖期,无形中成了整个荒原上的猪仔求购基地。村人见面,打招呼的话不再是“吃饭了”之类俗语,而是“你家的母猪又生了吗”、“生了多少”的相互询问。
        与猪的疯狂繁殖同步,蛤蟆湾子的已婚女人几乎一夜之间全都大起了肚子。她们炫耀似地挺着大肚皮上工或在大街走动,令肚子瘪瘪的女人无地自容。
        县上和公社出台了一项新的政策:生足五个孩子的女人不仅能得到一笔数目可观的奖金,公社干部还要为她们送来一张书有“模范母亲”的奖状。最先得到这一殊荣的是刘氏等村里五六个妇女。首次授奖搞得热烈而隆重,公社党委书记亲自把奖金和奖状发到每一个“模范母亲”手里。
        模范母亲们纷纷将奖金藏在箱底,而把奖状贴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以便让人一进门便能看到。对河父海母之地的女人来说,只要能吃饱,生孩子简直如瓜果落地一般容易。看着第一批模范母亲领到手的奖金奖状,所有女人都充满获此殊荣的热望。
        女人们晚饭后便哄与自己同炕的孩子早早睡觉,以便与男人共同做使自己早些怀孕的努力。这一已婚男女各自心照不宣的秘密很快被未婚的年轻人发现。每天晚上他们三五成群挨户去“听门子”。扒在一家家的窗外,年轻人们听着里面发出的或是欢愉或是痛苦的呻吟声,满足着自己的好奇心。听到兴奋处,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弄出些声响来,但这绝不会妨碍屋里男女要做的事情。
        但有一天晚上,小毛头带着兆财等人在二队生产队长雨家“听门子”时,屋里突然发出了雨凄惨的叫声。几个年轻人大吃一惊,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在雨痛苦的叫声里女人打开屋门,年轻人才四处逃窜。
        当天夜里雨去了公社医院,五六天后年轻人们才打听到消息:雨的阳物包皮裂下了,俗称“撸杆”。雨叉着两腿艰难地行走,脸上满是羞愧。他一时成了大家的笑柄。
        “劲儿得使匀啊。”经常有村人将这样的话当面笑他。然而,最为气恼的不是雨而是雨的老婆,因为听医生说此后半年不能行房事,也便使自己怀孕变得遥遥无期了。
        
        而最为碰巧的是,常家的另一对、雨的弟媳柳叶儿肚子同样也迟迟没大起来。结婚两年,常三和小个子女人发现柳叶儿肚子无半点变化,一如进门时一样。
        不仅如此,年轻人新婚后那种等不到天黑的着急样子从未从小两口脸上看出过,每天晚上,柳叶儿在婆婆屋里做针线活迟迟不愿回屋,小个子女人不得不一遍遍地催她去睡觉。有一天小个子女人实在忍不住,问儿媳妇两口子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儿媳明白她的问话后脸一红,说自己也不知道。小个子女人觉得应该把话挑明了,她问柳叶儿几天一次。柳叶儿把头埋得更低,小声答道:“每晚都有呢。”
        其实,柳叶儿盼大起肚子的焦急比婆婆更甚,她已做好了孩子出生后一年四季的衣服,可总是事不随人愿。更让她失望的是,结婚一年来她从没感觉到从新媳妇们笑话中听来的做女人的乐处。
        每一次她几乎是咬紧牙关才能挺住二猫猛烈的冲击。要不是为有个孩子,她宁愿一辈子为闺女。在看到村里比自己结婚晚一年的媳妇也显怀时,她再也忍不住了。这使她每天都胡思乱想,最后想到了村里母猪的人工授精上。她认为猪能人工授精,人也一定能能行。起初,她为自己这个奇怪的想法羞愧异常,但一段时间后,又觉得这并非非份之想,甚至为自己的小聪明而窃喜。肚子大不起来的苦恼使柳叶儿平添了十二分的勇气。
        
        
PS:兆富的死成了过去,生孩子仿佛在一夜之间成了荒地里的大事。
河父海母31
        她有一天瞒着风直接找到秦建军。你能为人人工授精吗?她大着胆子问村医,两眼却不敢看秦建军的脸。秦建军被她的问题搞得莫名其妙,可当他看到柳叶儿瘪瘪的肚子并由此想起风已结婚一年时,顿时明白了女人的话。
        赤脚医生的老婆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自知道自己怀孕后女人便不准秦建军近她的身子,她也同样对当模范母亲充满信心。面对柳叶儿,已忍耐了两个多月的秦建军眼里顿时充满淫邪,他几乎没犹豫就答复她:猪都能了,何况人呢!
        
        
两个人约好在草桥沟的某个豁口子处实施人工授精。
        按照秦建军的吩咐,柳叶儿没将两个人的约定告诉任何人,晚饭后她谎称自己要去找兆富媳妇学个鞋样儿,兴冲冲地去赴约。
        她毫无防范,一切听众秦建军的摆布和指使。她按秦建军的命令脱衣趴下,高高翘起臀部。借着手电筒的光亮,秦建军吃惊地发现了女人松弛外露的肛门。他已经顾不上这些,老道而快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柳叶儿只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才知道上了赤脚医生的当,起初还在挣扎,哭骂,但不一会儿,骂声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她感觉自己整个身体漂在水面上,眼睛被浸在水中,一双手在无力地划呀划。她清醒地意识到秦建军进入的是一个风从未动过的区域,她恼恨的心情和钻心的身体疼痛很快被一种从未体验的异常感觉所替代,这感觉使她浑身颤抖不已,整个身体处于难以说清的欢快里,一阵紧似一阵的渴望使她忘记了自己所在,任由自己在水里沉浮,在她耳际里,隐隐还能听到远处钻井的轰鸣和昆虫的吟唱,这一切又很快被身后男人呼呼的喘息声全部掩盖。
        当她终于回到现实并明白发生的一切时,秦建军正用手电筒照着一洼染红床单的血水在看:还是个大闺女呢!心满意足的秦建军此时又把目光转向柳叶儿的下身,使她羞愧地忙穿好裤子。
        柳叶儿从赤脚医生哪里知道,她和风一年的夫妻房事压根儿没真正有过一次,倒是使自己的肛门整个儿变了形状。她又恼又羞,顾不上骂秦建军的兽行,慌慌地围村转了个圈,直到自己平静下来才回到家里。
        
        
几天后,常三和小个子女人同时发现了儿子儿媳的变化:刚吃完晚饭二人便回屋关门,早晨不喊三遍屋里没有穿衣的动静。几个月后,柳叶儿也象村里大多数女人一样腆起了大肚子。
        风和柳叶儿也唤起了已四十五岁的小个子女人残存的激情。常三用小推车将小个子女推回来后,女人已为常家生下两个孩子。
        女人因长时间受到村里人歧视,加上时时受着阴间雷母子的折磨,四十多岁的人已变衰老,牙齿掉了近一半,白发也比黑发多,但她有股连常三也无法理解的执拗劲儿。
        多年来,她一直坚持去队里挣工分,常常为工分本上比别的妇女劳力少而自责。她争强好胜,为没象村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一样领到奖金和模范母亲的奖状而懊恼了好一阵子。一天晚上,等孩子们睡熟后,她干枯的身子钻进了常三被窝,对常三说:咱也得加把劲儿,当不成模范母亲,俺也得再生一个,别让村里人把俺看扁了。
        
常三起初以为她说玩话,但借着煤油灯光当他看到女人干瘪的两腮上泛着红晕时,才知道她又上了执拗劲儿。
        他抚摸着女人毫无希望的身子说:不行罗,老了。他的这一答复让女人大不满意,咋的不行?俺每月都见红呢!自此,她几乎夜夜等孩子们睡了后,光着身子钻进常三的被窝,以不达目的不罢手的执拗要她事实上已毫无快感的交薅。但更多的时候却是折腾一夜,无力成功,两人各自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作罢。
        常三被她搞得筋疲力尽,他对女人说:真的老了,常言道二十更更,三十不空,四十赶集,五十撞钟,咱咋能比得上年轻人?
        
他开始害怕天黑,从队里下工后,一个人扛着猎枪出走打兔子,很晚才回来。可不管他回来得多晚,女人一定会躺在被子里睁大两眼等他。对女人再生孩子,常三已毫无信心。他捱着时光,希望女人能早一天在失望中打消自己的念头。
        可几个月后的一天,女人欣喜地指着自己的肚子向他报喜;俺有了。此时,随便走到哪一户,都可以看到门口挂着一个红红的布条——这是女人坐月子的标志,提醒外人不要大呼小叫。
        蛤蟆湾子一年生了九十二个孩子,能抵得上前十年的总和。
        众多小生命的出生,使名字出现了难以避免的重复、再重复,仅叫星的男孩和叫花的女孩便各有二十余个。
        多少年后,村人为便于区分,同姓同名者只得再在名字前冠以大,小。即使这样,仍然难以把众多的星、花区别开来。这一年,村里又有四个生足五个孩子的女人兴致勃勃地领回了奖金和模范母亲的奖状。
        未获此殊荣的女人再生的欲望更强,要不是一年后那场空前的洪灾,谁都不会怀疑除寡妇外的所有女人个个成为模范母亲
        
        
        
正当蛤蟆湾子的女人与母猪一样进入疯狂的繁殖期时,在整个荒原上,已有数百口油井被干劲冲天的石油工人打出了黑乎乎的石油。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有着不同的社会背景,说着相互听不懂的方言,但是他们却被同一样东西紧紧地扭成了一个整体,那就是荒原千米底层的石油。
        他们的最初生活条件比荒原的耕种者显得更糟,这不仅由于寒冬酷夏都长时间地居住在由竹竿和油毡纸搭起的蓬帐里,也不仅因为冬天来临后浑身的油腻却洗不上个热水澡,使得黑乎乎沾满原油的工作服与身体的油腻粘成硬块,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女人。
        当蛤蟆湾子的妇女劳力上工时,时常听到离她们不远的油井上传来工人们叽哩哇啦的喊叫声,这喊叫甚至远远高出了油井的轰鸣,让人想起群兽的咆哮。
        村里的女人对此大惑不解,以为这些外乡人都有点神经不正常。虽然与他们相邻而居,却很少有村人与这些人有过搭话,除了语言的障碍,众多村人更多的是对这些外乡人老大瞧不起,并送给他们一个油鬼子的绰号。
        这时候村人发现不少工人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时常出入蛤蟆湾子两个寡妇家,这就是瞎嫂和浪女人虎子媳妇。
        工人去虎子媳妇家所干勾当已人所共知,村里已很少有男人再去光顾她的小屋,无度的交薅已使她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丰满,两只乳房垂在胸下,脸上几乎黯然无光,淫邪的眼睛变得魔鬼似的阴森可怕。
        虽此,她的淫欲非但丝毫不减。村里几个未婚青年在深夜摸进她那两间小屋时,亲耳听到了她一天夜里能打发二十多名工人的口实。
        与之不同的是瞎嫂——这个瘸哥死后对男人敬而远之的女人在村里一直有很好的口碑,最初有三三两两的工人进出她的家门时,曾使全村人哗然,谣言四起,但不久各种谣言便不攻自破,因为村里所有人很快从水水口里得知了缘由。
        水水说,干娘在给工人们算命。这一说法解开了村人心中的疑团。
        秋上,生产队长石头在给瞎嫂送粮送钱时,被瞎嫂拒绝了,她说现在能养活自己。很长时间来,石头还是第一次见到瞎嫂,她面白如纸,脸上无一丝皱纹,发髻齐齐整整地梳在脑后,盘腿坐在炕角,身上仍穿着邓吉昌死时她去邓家穿的那件衣服,根本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
        在她面前,是一个自编的精致荆条筐,里面已盛了大半筐散币,那是来算命的工人放进去的。
        
        PS
:淫邪的秦建军,放荡的虎子媳妇,荒地里一桩桩不为人之在暗夜里发生着,而新生的孩子在这个时期就像是雨后的笋子。
河父海母32
        
        
第一个来算命的工人是来自江南的汉子。他耳闻家乡遭了水灾,一连几日都心神不宁,在听说蛤蟆湾子有个瞎女人能知人祸福后,便迫不及待地闯进了这个已很长时间无外人光顾的家门。瞎嫂就坐在炕角,如后来石头看到的情形一样。她没有拒绝来者,令他将手伸过去,在被那白嫩的小手轻轻一捏之后,江南汉子感觉一股电流通遍全身。放心吧,没事。瞎嫂短短的掐指后瞎嫂说,不再说话,任由江南汉子一再追问详情。
        对此,江南汉子半信半疑,在回身离去时,将一块钱的零钞放在了瞎嫂面前的荆条筐里。他仍心事重重地干活,祈盼瞎女人说的是真。半月后,他收到家里的报安书信。通过他的口,工人们很快知道了蛤蟆湾子有个掐指会算的瞎女人。
        众多的工人开始进出瞎嫂的屋子,有的的确怀着诚心询问祸福,更多的却是希望被那白嫩的玉手轻捏一下。
        但是,心怀鬼胎的来者很快便发现了自己的愚蠢,因为当他们伸出手等待那消魂的一捏时,得到的却是女人手里一根钢针的猛扎。他们惊叫着跑门去,再不敢靠近瞎女人半步。
        “当心地火。
        
在捏过第一百个问命的小伙子的手时,瞎嫂对他讲。被她的手捏过的小伙子是四川人,同队工友都喊他小四川。这次问命,他是被几个年龄大的工友硬拉来的。

        “她手里有根钢针呢!小伙子颤颤惊惊,起初死活不肯来,他已从同队一个外号野猫的工友口里得知了瞎女人的厉害。拉他来的工友便说,只要你心里不往那事上想,保管没事。
        在轮到他时,小秋子不假思索地问自己会不会死在油井上。但把手伸过去时,却还是为那钻心的一刺做了心理准备,手指在轻轻颤抖。
        后来,小四川为没挨针刺而庆幸,将瞎嫂当心地火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十天后,工友们从熊熊烈火将他抢出时,年轻人已变成了难认面目的焦炭。
        小四川来此以前是公社的拖拉机手,这个农家出身的小伙子在赶赴此地的途中一直飘飘欲仙,梦想着也能和城里的工人一样穿着干净的工作服上下班和按月领工资的体面。他的梦想很快被现实击碎了。汽车将他和同伴载入荒原后,他才知当石油工人根本不如拖拉机手,自己事实上成了一台干活的机器。
        他最初干的是清蜡工。由于采油设备落后,井口出气多,出油少,压力迅速下降,井口钻机上很快便会结出蜡棒子。他和四个工友每天要清蜡十几遍,而每一遍几乎都要耗尽所有体能。转动摇绞车清蜡时,摇不上十圈便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心灰意冷,坚决要求调换工种。
        大队指导员手持一个小本本对他做了半天思想工作,将国家如何需要原油和艰苦的工作对青年人成长如何有好处等道理说尽之后,他却仍不改换工种的初衷。队领导经过研究,将他调为钻工。小四川平日默声不语,要不是在吃饭时能连着吞下一大把红辣椒几乎引不起人的注意。干上钻工以后,他才知道这个岗位其实比清蜡更加艰苦。他在师傅指导下,手握大钳拉过来推过去,司钻一提结杆,泥浑身被喷满泥浆。起初,他总不得打大钳要领,只得由指导员亲自手把手地教。看着,指导员不仅善于做思想工作,而且哪个工种都是内行,他与小四川不同,是从东北最大的油田调岗来的,他一边操作,一边将自己总结的打大钳要领教给小四川:两腿成形,前腿亏,后腿蹬,右手抓钳头,左手拉钳柄,眼看准,劲稳冲,保管一次就成功。
        
这些要领令小四川头晕目眩,但他还是靠自己能熟练操作拖拉机的悟性将技术掌握了。可实际操作起来却远不是那样简单,在井上打钻,由于钻具重、转速快,井架随着身体在急剧地震动,使小四川仿佛时时处于地震的震中。

        第四天,当他能较熟练地与司钻野猫配合在井上打钻时,两个防爆灯罩在井架的剧烈震动中从空中落下,有一个砸在了他右手上,顿时血流如注。这时,他发现野猫也被另一个防爆灯罩砸伤了,伤在头上,血水伴着汗水使他满脸殷红。
        小四川已明白,此时司钻事实上比他的岗位更为重要,手里掌握着三条命:人命、井命、设备命。钻具剧烈地直往下溜,眼看着游动。滑车、钢丝绳和小笼头、大钩等设施就要砸下来了。
        生命悠关之际,野猫毫无惧色,他紧紧握住刹把,任由脸上血水撒落,终于避免了临头大祸。那时野猫刚从瞎嫂那里回来不久,并将瞎女人的厉害告诉了小四川,手心里还留着钢针的扎痕。咱这命随时都会扔到这口井上呢!”“野猫在休息时,已被卫生员用纱布缠住了头上的伤口,血水却仍将纱布浸湿。他脸上仍带着笑,象是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他们重新走上自己岗位时,小四川已被野猫的无畏精神所感染,几乎忘记了手上的伤口和身上的疲劳。野猫接好钻杆,随手将泥浆泵开关打开。他和小四川都没想到的是,泥浆泵刚启动,钻杆接头处就往外刺泥浆,起车时,泥浆的压力和钻具的拉力,使钻具猛地一震,钻杆接头断了。小四川在经过野猫保井拼命一搏的场面之后,身上陡增了献身精神。他知道,如果不卡住钻杆,全部钻具便会掉在井里,此井便成废井。面对喷刺的泥浆,小四川猛扑上去,死死压住卡瓦,把钻杆死死卡住,但喷出的泥浆却将他刺到在井台上,完全失去了知觉。
        醒来后,小四川首先想到的是野猫那句随时都可能交待到这口井上的话。两天后他被几个工友拉着去蛤蟆湾子村瞎女人那里算命,他想着的仍是野猫的话,因此,他冒着被针扎的危险将颤抖的手伸过去时,不假思索地问自己会不会死在井上。他强迫自己想别的事以抵消来自那双玉手的诱惑,躲过了钻心的针扎,并为此而暗自庆幸,没注意瞎嫂当心地火的话。
        一个星期三的夜里,小四川上夜班。在他与野猫与工友交接班时,忽然井架下一声巨响,顿时,井口一片火海。所有人都没搞清怎么回事时,钻井、柴油机、井架底座都已在烈火中燃烧。
        火光的闪耀下,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井架已被烧红,仿佛马上就要倒下来。井下喷气爆炸!有经验的指导员马上向大家喊道,并第一个跑上消防水屋,拖出一捆麻袋,他将麻袋浸湿,顶在头上,窜入火海。
        指导员的行动成了无声命令,小四川和野猫以及现场所有人都效仿他的样子,将湿麻袋顶在头上冲进火里,爆破口冲出的天燃气流呈扇形,强劲的两端一端扑向柴油机,一端扑向井口,在嘈杂的人群和忽忽的大火中里仍能听清指导员沙哑的喊叫声:切断3号闸门!3号!随着这叫喊,小四川已跑到3号闸门前。但闸门此时因气压过高,卡得死紧,并已被火烧得变了形,小四川与随后赶过来的野猫拼命地关着。
        他们没戴手套,双手抓在灸热的开关上,听得见皮肉在呲呲地响。大火已烤焦了麻袋,随即燃着了全身,多亏有人将两捅水泼在了他们身上。半分钟后,二人在火海里很快清醒地意识到3号闸已关不住了:井里气压太高,到处都在漏气,唯一的办法便是把井口封死。小四川冲出火海透一口气,重又披条湿麻袋奔到井口时,他发现火在所有工友身上燃烧,拼了!他暗想,仅有片刻的犹豫,便扑上前去,用身体堵向井口气流。
        此时,他再次回想起瞎女人那在自己手上的轻轻一捏,这是自己有生以来除母亲外与第一个女人的手接触,那感觉比针扎反应更强烈。而随着这一回想,他猛得记起了十天来被自己忽视的瞎女人的话:当心地火……原来,一切都是天意,他这才知道为何很长时间来总是对野猫所说的咱们随时都可能交待到这口井上的话念念不忘。
        PS:瞎嫂不断的预言,包括小四川的牺牲,一个年轻的石油工人以及更多的生命消失在了河父海母这块荒地。

河父海母33
        
        
        
在烈火无情地焚烧他的身体时,他没有感觉到一丝的疼痛,如同小时候跳进河里游泳时,身体完全浸泡在水里一样,甚至在工友们呼喊着将一筐筐硬硬的东西倒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能清楚地知道这是结晶石粉,而所有这一切的思维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因为当野猫抱起他那已成为燃体的身子,冲出火海并将他全身的火扑灭时,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堆散发着糊焦味的肉炭。
        这场地火扑灭后,有五个工人的尸体被送回宿营地,现场的数十名工人全都面目全非。在小四川等人被安葬时,每一个人身上都被一面鲜红的党旗掩盖着。
        第二天,一架直升机带着上好的药品从北京飞抵蛤蟆湾子。这是蛤蟆湾子人第一次见到飞机。
        面对离那口出事油井不远的几座坟墓,蛤蟆湾子村人又想起那十三具被小推车推回的尸体。蛤蟆湾子村民参加完工人们各自臂带一块黑布与村人全不相同的集体葬礼的当天晚上,柳叶儿生下一个男孩。
         
        
夏日的一场暴雨过后,担心爷爷坟堆被雨水浸坏的邓跃进扛着铁锨走上草桥沟大坝时,意外地发现白花花泛着盐碱的坝地上一夜间冒出了一洼洼红荆芽芽。
        十四岁的年轻人大喜过望,一向沉稳如大人的他恢复了孩子气,赤着双脚飞跑着将他的发现讲给每一个人听。
        今年春种后,为第三次翻耕坝地,他与自己的舅舅——一队生产队长石头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当时,他先后数次催促石头再次翻耕坝地,却被舅舅一拖再拖。
        最后,石头答复他说今年不准备再做这件傻事了。邓跃进感觉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污辱,当着舅舅石头的面将自己的工分本撕得粉碎,宣布自己不再挣队里的工分。
        他一个人扛一把铁锨上了大坝,一锨锨翻着坝地。起初,一队社员以为他耍小孩子脾气,但十几天后,他们看到邓跃进白天黑夜在坝地上劳作,两手被锨杆磨得满是血泡,并缠上了纱布。跃进的行动再次感化了一队社员,动摇了石头的不再犯傻的决心。
        邓跃进发现坝地上冒出荆条芽芽十天后的一个夜里,村人听到了来自常三家的嚎哭声。小毛头的哭声震天动地,使大半个村的村人被这哭声惊醒。
        刘氏在慌慌地穿衣服时,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赶到常三家,果真看到了躺在血水中的小个子女人。常三的这位后妻以生命为代价生下一个男婴。
        她的整个身子被血水染红,嘴巴大大地张着,四肢最大限度地分开,可以想象死前所做的最大努力。接生婆周婶怀里抱着收拾停当但不会哭喊的婴儿,陪着一家人在抹眼泪。
        就在一个月前,村里人还看着小个子女人到几个贴着模范母亲奖状的人家串门,她的肚子大得象只刚吞下一只飞蛾的蜘蛛。刘氏嘱咐她要当心。
        小个子女人蛮不在乎,她两手托着看上去难以承载的大肚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意:“老嫂子,俺娘家那村有个有个女人五十二还开怀生下个大胖小子。那孩子后来成了大军官。
        对小个子女人,刘氏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她还是难以将四肢叉开躺在血水中的尸体,与颠着脚腆着大肚皮的小个子女人联系在一起。

        她与几个妇女一起用温水给小个子女人擦净身子,给她换上身干净的衣服,又将如浸在水里的床单拧干,血水流了满满一铁盆。小毛头和自己两个妹妹趴在地上哭得死去活来,常三跪在炕沿下,用一双粗糙的大手抚摸着女人干枯的头发。他是眼睁睁看着女人耗尽最后一丝气力而去的。
        小个子女人生下不会哭叫的孩子整整用了四个小时。起初,他把周婶喊过来后,一直蹲在屋外静静地等待婴儿啼哭,可听到的却是女人渐弱的呼喊声,这声音后来变成了绝望的呻吟。他是在周婶的喊叫中推门进屋的。周婶正费力地扳着孩子的肩膀将其拖出女人体外,小个子女人气息微弱地躺在血水之中。女人嘴巴大大地张开,双目紧闭面白如纸,身子如剔过肉的鸡架。
        小个子女人的葬礼雨两口子都没有参加。这么多年来他们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甚至正眼都没看她一下。
        风却因与小毛头年龄相仿已成要好的兄弟,他和生下孩子刚刚几个月的柳叶儿穿戴上了白帽白衣。在为后妻选择墓地时,常三与小毛头产生了分歧。他本想将她与解氏埋在一起,并留出了自己的坟坑位置。可小毛头坚决不干,他亲自在那片坟场中为娘选个地方,与雷母子的坟墓离得远远的。
        常三只得依他,埋下后妻的第二天,常三专门跑了趟公社,向曲建成述说小个子女的行举,问能不能破例给自己妻子个“模范母亲”的称号。“她全是为了那张模范母亲的奖状啊!”说到动情处,再次流下了一行浑浊的泪水。曲建成也大为感动,决定破例追授死者“模范母亲”。
        在填写她的名字时,常三一下子愣了,在一起生活十年有余,不仅不知后妻的名字,连姓氏也不知晓。大家商量一番决定用一个冗长的称谓:常三之妻常小毛的母亲。常三将奖状领回后,认认真真地贴在自己屋里的最显眼处。
        然而,在一个晚上他正想脱衣睡觉时,那奖状却自个儿从墙壁上揭了下来,又从门缝里钻出。这使他大吃一惊,忙开门追了出去。
        
        
        
奖状随一阵轻风飘向村外,时上时下,一直飘到墓地里,然后,越过座座坟头,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后妻的坟壁上。这怪事很快便传遍了全村,因为去过墓地的村人都看到了小个子女人坟壁上的奖状,起初以为是常三专门放上的,后来才知是它自己飘来。这奖状一直在小个子女人坟上贴挂了多年,风刮不去,雨淋不褪色。
        
        
面对河父海母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和蛤蟆湾子各家的种种变故,刘氏感觉象做了一场梦。从失夫丧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后,她的全部心思都用在了红霞身上。她常常一个人走到邓吉昌的坟前,向男人述说自己对红霞的内疚:“他爹,咱一家欠红霞那闺女的债啊,你地下有知也显显灵,让红霞嫁个称心的人吧!”她一次次地念道,感觉男人就在眼前。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有时也奇怪,自己一颗无所不容的心怎被红霞一个人填得满满的。
        早在为闺女时,她便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敞宽心境。她是家里的长女,从记事起家里便每每为一日三餐而发愁,致使母亲生下最后两个孩子时再无力养活而送给他人。那时,只有十几岁的她对此比父母还要想得开。她眼看两个弟弟被别人抱走,不仅没有阻拦,还反过来劝慰哭得死去活来的母亲,她对母亲说这是好事,两个弟弟是去享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