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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抽空儿给小驴打了个电话,问他有没有什么新开的项目可做,到时争取拿到代理权,一个项目挣他个几百万,怎么也比窝在这个雀巢舒服多了吧。

  小驴的声音听起来倍儿昂扬,"哎哟我说妮可,你找我可找对人了!我告诉你,最近,我一个朋友的岳母手里正有这么个项目,正找代理商,位置也倍儿好,芍药居,那边拿下来,怎么着也能卖1万块往上一平米吧?!你等着,有好消息我通知你,你先给我准备好销售团队!"

  小驴的消息好似一剂强心针,令我顿时兴奋起来。尤其是最后一句,都嘱咐要准备销售团队了,多拽啊。

  "有谱没谱儿啊?现在走到什么程度了?"

  "正拆迁呢。安置好那帮村里的人,这个项目就要开动。要不,哪天你专门来我这里跑一趟,咱们好好合计合计。到时候叫上我那个朋友,一起吃个饭。"

  "好吧,就这么定了。"挂了电话,我顿时来了精神。

  再看到那个"海龟"陈大洪,甚至都觉得他不是那么讨厌了。

  其实在我心情好的时候,看那个陈大洪,非但一点不讨厌,甚至还能看出那么点帅气来。陈大洪的五官分开说不上精致,但凑在一起倒很顺眼,在国外待的时间长,做派自然也有些洋,典型的有话不好好说那种人,十句话里有九句得夹杂英文,并且一定要用标准的伦敦腔,嘴里时常蹦出些单词的同时还习惯耸一下肩,并且在倾听时总是以鼻音"恩哼,恩哼"做回应。

  刚开始我听得很不顺耳,很想扇他两个耳光,让他丫索性再哼个痛快,今天嘛,心情不同,就不跟他计较了。

  想到即将接到千万的项目,即将离开这个雀巢,心情真是无比地愉快。

  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礼貌性地寒暄:"大洪,今儿来得挺早哇!"

  不是我故意肉麻讨好他叫他一声"大洪",实际是这个"海龟"为了表示亲和力强迫我们这样称呼他的。我显然不具备"交际花"糖梨儿那样的本事,刚开始叫他,几乎结巴,大,大洪。后来好不容易才把舌头捋顺,总算叫得自然流畅些。其实叫他海龟估计会顺口些。
  "海龟"又是习惯的耸耸肩,就在要擦身而过的时候,突然又叫住我:"妮可你到我office来一趟,看看这周的销控怎么做。"

  "好,稍后就去。"

  我回去座位整理东西,再起身去他办公室时,眼睛的余光看到手下的几位售楼小姐正嘀嘀咕咕地说什么。

  "哇,陈总监好帅啊!"

  "流哈喇子了吧?!还是妮可运气好,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多哦!"

  "可惜妮可都婚了!"

  "婚了有什么关系……"

  经过时,还是听清了她们的对话。我苦笑,看来,所谓"婚"了大概就是"昏"了的意思。天下的女子如是,一旦被男子忽悠昏了头大概才会走入婚姻的坟墓。

  门外貌似客户的一男一女正下了车向售楼处走来。

  我白了她们一眼,以嘲弄的口气说:"姑娘们,接客喽!"

  对找上门来的客户接待工作,我们的行话简称"接客"。初听有点别扭,时间一长就习惯了,大家甚至还会为"接客"的人次增多而感到庆幸。一见客户远远走来,我就这么叫一声:"姑娘们,接客喽--"

  我手下这些女孩子们不但不恼,反而一窝蜂地涌出来,满面春色地迎将上去,极尽妖媚之姿,花蝴蝶般翩翩飞舞着纷纷向有潜力的主子靠拢。
 陈大洪所说的"销控"也是我们圈内的行话,打个比方:购房者去售楼处看房子时,售楼小姐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只剩下最后一套了",或者你想要的户型没有了。这就是"销控"。为了把楼盘整体上卖得好,就得把大小户型、楼层、是否朝阳、南北通透等因素综合考虑着卖,不能一开始就把好的户型和楼层卖光。这样可以降低后期销售的难度,让最后一批客户有挑选余地。"销控"掌握在销售经理手里,一般的销售人员左右不了,明知有房子也不能卖。

  之前雀巢卖住宅时,销控一直是我在做,前任总监从来不管事,只管月底靠着我的团队创造的业绩提取他应得的佣金。现在换"海龟"了,倒过问起销控来。整个雀巢规划大约有100万平米左右,底商的位置也相当重要,往往,买的位置就将决定你的投资是否能有高回报。因此,销控仍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我不知这个陈大洪究竟对地产业了解多少,正好趁他提出的这个机会去探探底,看看他的水性深浅。
  陈大洪的办公室位于售楼处跃层洋楼的2楼,我敲门进去,他在靠窗的地方站立着,身材颀长。办公桌上放了一大摞图,面前是一大张销控表,上面贴满了各种符号。那些符号只有我们以及手下的销售员才看得懂。

  "进来了?请坐。"陈大洪走过来把桌前的坐椅拉开,并顺手把门带上。

  "恩。"我静待他的发言,想看他如何表演。

  可恨的伦敦腔果然又来了:

  "听说你也是这个行业的bellwether(领头羊),虽然我刚回国就坐上了总监的位置,但说起来,你还是我的前辈,这个销控,我想听听你的idea。"

  这个狡猾的陈大洪,竟然轻易就把皮球踢给了我。

  我心里对他的性格有点底了。然而有句话却不吐不快,我对他说,"能提个建议吗?"

  "OK,你说。"

  我白了他一眼,"不说英语你会很难受吗?不说英语会死啊?"

  "这,这个,OK,哦不,好,以后我尽量少说……"海龟猝不及防,有些结巴,大概没料到我会直率到这个程度,但他似乎马上妥协了。这样也好,我实在是对他的语言模式忍无可忍了。

  "入乡随俗也得看地方,是吧?!你到美国怎么说我都没意见,可这是中国,说中国话行吗?"

  事实上,我巴不得全世界人民都掀起学说中文的高潮,教委最好立刻取消中国学生必须考试英文的规定。现在,中国几乎所有大中小城市的幼儿园都跟国际接轨改双语了,3岁的孩子连母语"阿波此得"还没念明白,居然要讲英格利西,这不是瞎掰吗?!

  当然,这还不算最可恶的。令我最无法忍受的是,但凡想考硕士、博士,必须得过英语四六级这关,倘若英语不行,就算你专业再好也没用。听说,画家陈丹青被聘为清华博导之后,几年没招到一个学子,其罪魁祸首就是英语:陈丹青看中的学生虽有画家的天分,但因为外语不过关,就是招不进来,即便招进来也拿不到学位。到底是专业重要还是英语重要呢?这种本末倒置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纠正呢?

  我时刻准备着,等待中国繁荣昌盛世界人民争相学中文那一天,届时,我得想法改行啊,怎么也得进大使馆工作几天,我得想着方儿地让办签证的那些老外考考中文四六级,最要紧的听力题记好了:周董的歌算简单吧,《双截棍》听两遍,《菊花台》只能听一遍,我得告诉丫这就是中国人最正常的语速,口试叫丫唱京剧,阅读理解叫丫听广东话。你们不都想上长城当回好汉吗,行啊,考不过就不给丫签证,让丫爬不了长城做不了好汉!
 "是,是……"海龟不停地应声,他倒不笨,索性连"恩哼"也抛弃不用了。

  拿过那些图纸,我一一指给他看,并在这周要保留的地方都纷纷做上记号,海龟站在我身旁,离得很近,他不停地"是,是",表示在仔细地倾听我的发言。

  待我说完,他竟然一点也没表示出相反的看法,便说:"你定得相当不错,就按你说的办吧!"

  晕菜,这就是海龟空降兵吗?看来他擅长使的是"马屁大法",只消夸我几句,利用我良好的职业素养为他打前锋,又跟前任总监一样,当个跷脚老板,真是享福的命啊。

  海龟慢慢地收拾那些图纸,仿佛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听说,你都结婚了?"

  "是啊。"我淡淡地答。

  "啊,真是没想到,像你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姐,这么早就被套牢,真是非常地遗憾啊!"不知为什么,海龟的言谈总是令我有些反感。大概从小到大被人夸漂亮的次数太多了,这种方式也会叫人想吐吧?

  "呵,迟早都要走这一步,早晚又有什么值得希奇的。"我对早婚晚婚一向没什么疑义,早晚都是一样,只要自己觉得合适就成。

  "可惜可惜--"海龟叹口气,表演般地说"相见恨晚呐--"

  "陈总监少开玩笑了!"我板起了脸。

  "好吧,公事谈完说说私事,晚上有时间吗,请你吃个饭?"

  "啊,这个……"我说,"跟我吃饭需要预约的,今天不行啊,今天我约了别人。"

  "没关系,我有足够的诚意,等你有空的时候吧,我先排上队……"海龟在我毫无戒备的时候冷不丁拉起我的手,吻吻我的手背,说,"妮可,上任那天见到你,我就惊呆了,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人……"

  趁没吐之前赶紧走吧,这个海龟,连电影对白都出来了。

  "陈总监你没事吧?没事我先走一步啊。"我匆匆把手抽出来。

  "你很beautiful,可惜,不解风情……"

  逃出去之前,我听到海龟的这句话。可恨的伦敦腔!

  尽管他有些无礼,但细想,却说得有道理。我的确不解风情。
  大黄和我在一起,彼此都把纯洁的第一次奉献给了对方。此后的性福生活并不像别人那样花招无数高潮迭起。我们一直有些单调地重复着那几个姿势,还总是缺乏足够的前戏。偶尔,为了让骁勇的他早点结束战斗,我还可耻地假装过高潮。这样的生活,如何能调教出一个善解风情的女人呢?

  "交际花"糖梨儿总是笑我是一块还未开垦的"处女地"。对此,她曾总结性地发言:宝贝儿,你还没遇到合适的男人,相信我,女人在这上面是潜力无穷的。地有的是,只是至今没有合适的开发商而已。

  最近,有一天上网,偶然浏览到三大门户网站之一的情感频道,该频道的口号是"姿势就是力量",并且号称自从频道推出之后,每天必然推出一款性爱姿势,一年之后就是365款姿势。我点进那个专题进去瞅了一眼,发现网络编辑把那些姿势做成了Flash,两个小人在电脑屏幕上一动一动的,姿势简单而明了,简直极具创意。我几乎无法相信,世上竟能找出365款性爱姿势,也许这就是个噱头吧,没准很多姿势都是大同小异。

  想想我那几个单调的姿势,我不由得汗颜啊。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长江后浪推前浪,古代那些宫廷艳图,跟这个网站相比,大概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大概是因为早上的缠绵使大黄觉得我们的关系又有所缓和,大黄在下午的时候就给我来了个电话,让我晚上早点回去,说有惊喜给我。我说你又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大黄只嘿嘿地笑,不作答。

  不过糖梨儿总是比大黄抢先一步,早在中午就跟我约了共进晚餐,并神秘兮兮地说要告诉我昨晚上那只"青椒童子鸡"的事儿,我犹豫着是否要推掉糖梨儿的约会,然而八卦的欲望却渐渐占了上风,几秒钟后我作出了最后决定,我告诉大黄晚上可能不会太早回去,让他先洗洗睡。

  之后的时间里,我一直在琢磨大黄会给我什么惊喜呢?这个谜底只有等我回家才能揭晓了。不知怎么的,我突然间很想知道,大黄究竟又有什么新的花招?他的柔情似水早已泛滥成灾,我已很难再有新鲜感。他还能鼓捣些什么嘎七马八的事儿出来吗?
  公司的事情更没什么新鲜的,地产销售做久了,对那些主动找上门来的客户,我都不经意地练就了一副"势利眼",什么人能买房,什么人来了只是看着玩,我一眼就能给他断个八九不离十。

  其实,说起来这个绝招儿也不神奇。练就"势利眼",无非就是要学会从客户的衣着准确地判断出客户的经济实力。从衣着看,是国产名牌还是世界名牌,这里面最要紧的是得判断出哪些人是有钱却打扮低调,哪些人是没钱却打肿脸充胖子。从言谈举止看,要是来人已经在别处购得房产,经常提及某名人或极其自然地把我们的项目与国外某地相比较,那都是有来头的人物。

  当然,最简单的招数是根据来人的"坐骑"判断他的身份和购买力。如果是开私家车过来看房,基本是有购买意向的;如果是坐公共汽车或打的来看房,以该楼盘目前的交通配套,他们即使买了入住也非常不方便,下决心买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坐集体看房车来,多半是凑热闹的。

  练就这些绝招儿,一般也不会有走眼的时候。反正我还从未失手。倒是我手下的一个售楼小姐,今年夏天还出过一次险情,差点把一大客户放走。

  那是一个闷热的中午,售楼小姐们正围在一起聊天。这时,落地玻璃窗外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子停了下来。大家都嘲笑说,这个打工仔竟然也来看房,真是不自量力。听大家这么一说,本来轮到自己接待的那位售楼小姐小曼便有些不想去。

  当那人进门后,小曼冷冷地问:"这里是售楼部,您有什么事吗?""我来看房子的。"这位男子操着浓重的河南口音说。

  小曼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说"我们住宅均价12000元每平米,底商23000元起。"言下之意是这么贵的房你买得起吗,趁早别看了。

  "我看看面积小点的。"无奈之下,小曼把楼书扔到这位男子面前,也不给他介绍户型、面积之类的。在场的售楼小姐们都在盯着这位男子,试图看他的笑话。

  令人惊讶的是,他很快选中了一套90平方米的两居室,并当场签了买房合同。他告诉小曼,房款一次性付清。签完合同后,他当即掏出一张银行卡,刷卡付清了全款。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把购房合同和发票仔细地装进口袋,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走了。事后大家得知,那人在河南开着煤矿。
  自我从海龟的办公室出来后,感觉稍微有一点点的别扭。海龟随后也出来了,有意在售楼处来回走动。我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但很快,小曼察觉到了。她悄悄地跟我耳语,"那个帅帅的总监在偷看你呢!"

  这哪是偷看,简直就是明目张胆嘛,我心说,甭搭理他。

  下班前,我又接到糖梨儿电话,"宝贝儿,不好意思,晚上我们换个地儿吧!我想吃火锅!"

  "又想去哪?"

  "去柠檬叶子,宝贝儿你知道地方吗?"

  "柠檬叶子,这地儿我没去过啊,在哪里?"

  小曼拉拉我,说,"主管,我知道柠檬叶子在哪。就是那个歌星小虎队的吴奇隆开的店,在霄云路。"

  "哦,知道地方了,你说时间吧!"

  "我7点在那里等你,宝贝儿赶过来没问题吧?!"

  "好吧。没问题。"

  挂了电话,小曼就把她的坤包拿过来,找出一张卡片,说,"主管,这是我上次去吃的时候留的定餐卡,你带着去就找得到了。"

  "哟,小曼,还挺腐败嘛,哪儿都去过。我看呀,你就是我们售楼处的活地图。"我捏捏她的脸,感觉她的皮肤如丝般柔滑。

  这时,那只大海龟走过来,开我们玩笑:"吃人家豆腐呢,大主管?这事,也该轮到我们男人吧,女的这样,不是让人怀疑性取向有问题吗?"

  小曼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回骂:"去去去,还说我们吃豆腐,我看你是想吃我们主管的豆腐吧,整个下午都不错眼珠儿的盯着人家妮可看,小心她老公来了给你一板儿砖!"

  大海龟当即配合地做出手捂脑袋的姿势,啊地一声惨叫,"完菜!妮可你得美人儿救英雄啊!不能生生地看我就这么结束掉年轻的生命吧?!"

  "你趁早去死吧!"我没好气地蹬了他一眼。

  "恩哼!"

  "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海龟怎么半句不离'恩哼'呢,不说会死人吗?!"自从知道小驴那里有项目,有可能离开这个楼盘,我对他便不再虚伪客套。

  "恩哼!听你的,不说了!"大海龟滑稽地耸了一下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