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覆盖我的城市的阴影里
我已经麻木了夜以继日的大地的振动窗棂的战抖,那是打桩机代表我的城市踏响向现代化迈进的坚定步伐。近在咫尺,就在我伏案写作的一侧,轰烈震荡,严正宣告对又一个空间合法的占有和确认。
速度之于我往往是迟钝的,不着意的侧目间,钢筋水泥迅速升高的阴影一日日覆盖了我。偶然于诗歌孤独倾谈的夜间才发现,那些装点窗格的星星与清瘦的残月已被阻隔在想象的天际里了。
生命时速失控,都市风度尽失。欲望疯狂,人群密布。我们被悬置在高空。彻底丢失故土与庄稼的身份标示之后,我们都成了漂泊者、客居者、游子、流浪儿,拥挤在不同署名城市的文明里,在合板、乳胶、涂料、铝合金结构布置的空间寄生。
脱离了劳动的肌肉和肢体,骨质松散,气质脆弱。日渐乏味的食欲,可以没有文字精神的餐饮,但不能忘记用药片补钙。艰难于高楼大厦间的一次地面的行走,却是高架桥高架在两肩之上头颅之上。必然的经过,便感受一种生命的压迫和胯下之辱。
每天都是森林砍伐江河泛滥大气污染的消息;每天都是沙尘暴泥石流龙卷风山体滑坡的消息;每天都是草原退化冰山消融物种灭绝的消息;每天都是非典鼠疫禽流感的消息;每天都是反恐核查食品石油战争人体炸弹难民霍乱吸毒艾滋病的消息……
人类的进步失去了智性的润滑,便锈蚀了欲望的离合与制动,很多时候飞驰在死亡的边缘也不能有自省与忏悔的停留和刹闸,生命个体在历史巨大的惯性上不能左右并随之一起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那一只最后的草原狼,恐惧中饥饿的奔逃使它曾经健康发亮的毛色已是浑浊而又肮脏,无声地走过最后的边地,就连最敏锐的猎人也闻不到它一丝野性血腥的气息了。
那一只最后的高原狮,蹲伏如天地间至尊的雕像,威猛与威严构成我们对自然生灵的崇拜和敬畏。与之短暂的对视中,我望见了那目光里蓝色的忧郁。王者的凄伤与苍凉令人惊心动魄。
那一条最后干涸的河流,无数死亡的鱼群都朝向源头的方向,张开的嘴巴是没有呼出的喊叫和诉求,深嵌在人类的漠视中成为缺憾和遗恨的化石。
那一片最后颓废的湿地,天鹅与白鹤的翅膀已失去飞翔的意义;没有风,没有湿润的空气,没有草叶、花朵和子实背景的舞蹈,每一次都是告别的演出和悼念的仪式。
地球上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类的眼泪。地球上最后一种生物,将是人类自己。这是一个未必不能证实的预言和警告。虽然死亡的恐惧尚未迫近,所有关乎生存的危难在现实还是天方夜谭未免危言耸听,但理论阐述上环境与生态毋庸置疑是人与自然构成的生命共同体。相互依存,血肉相连。
土地和花朵,森林与飞鸟,河流与鱼群,都不是隶属人类随意役使的物品,由此而产生的关怀和尊敬,便成为伦理观念朴素柔情的升华和延伸。而现实的情状是土地和自然产生的这种文化结果,一方面被普遍承认并进入严峻而深刻的思考和呼唤;一方面却是政治阴谋、社会目的、自私贪婪、本能欲望以及原始愚昧对自然的不堪蹂躏,对资源的疯狂掠夺。
在我们的内心和文字里,焦灼、矛盾、困扰、忧患,为两难的表达。现代化给了我们物质浅显的喜悦,但我们更清楚那些化学成分进入我们时代与身体的牺牲和代价。
被称为美国的先知、享誉世界的环保主义者奥尔多•利奥波德怀了他的纯稚说:“对我们少数人来说,能有机会看到大雁要比看电视更为重要,能有机会看到一朵白头翁花就如同自由地谈话一样,是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
而这种权利现在已经是一种奢侈。将来会是什么,我不知道。
“热爱和尊敬”,奥尔多•利奥波德说,“对土地来说,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逃脱机械化的人类的影响的;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其他方法从土地中得到它能以——在受制于科学的情况下——奉献给文化的美学收获。”
然而,这个星球上的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系统发生着世界性恶化的时代,自奥尔多•利奥波德至今的半个多世纪,我们没有乐观,只有沮丧;没有成就,只有羞愧。
宽厚仁慈的大自然勉力支撑巨大的经济增长和被动接受人类无休止的攫取和豪夺,不堪负重。相对它现实的无助与脆弱,热爱和尊敬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谴责与惩罚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人文关怀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道德呼唤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因此,在覆盖我的城市的阴影里,及至砍伐与杀戮高举的刀斧下,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文学又能做些什么呢。
2005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