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月日时分秒的即时显示
主题:『散文』文与字
阅读: 26933 回复:99 打印
楼主
 
在覆盖我的城市的阴影里









我已经麻木了夜以继日的大地的振动窗棂的战抖,那是打桩机代表我的城市踏响向现代化迈进的坚定步伐。近在咫尺,就在我伏案写作的一侧,轰烈震荡,严正宣告对又一个空间合法的占有和确认。

速度之于我往往是迟钝的,不着意的侧目间,钢筋水泥迅速升高的阴影一日日覆盖了我。偶然于诗歌孤独倾谈的夜间才发现,那些装点窗格的星星与清瘦的残月已被阻隔在想象的天际里了。

生命时速失控,都市风度尽失。欲望疯狂,人群密布。我们被悬置在高空。彻底丢失故土与庄稼的身份标示之后,我们都成了漂泊者、客居者、游子、流浪儿,拥挤在不同署名城市的文明里,在合板、乳胶、涂料、铝合金结构布置的空间寄生。

脱离了劳动的肌肉和肢体,骨质松散,气质脆弱。日渐乏味的食欲,可以没有文字精神的餐饮,但不能忘记用药片补钙。艰难于高楼大厦间的一次地面的行走,却是高架桥高架在两肩之上头颅之上。必然的经过,便感受一种生命的压迫和胯下之辱。

每天都是森林砍伐江河泛滥大气污染的消息;每天都是沙尘暴泥石流龙卷风山体滑坡的消息;每天都是草原退化冰山消融物种灭绝的消息;每天都是非典鼠疫禽流感的消息;每天都是反恐核查食品石油战争人体炸弹难民霍乱吸毒艾滋病的消息……

人类的进步失去了智性的润滑,便锈蚀了欲望的离合与制动,很多时候飞驰在死亡的边缘也不能有自省与忏悔的停留和刹闸,生命个体在历史巨大的惯性上不能左右并随之一起支离破碎分崩离析。

那一只最后的草原狼,恐惧中饥饿的奔逃使它曾经健康发亮的毛色已是浑浊而又肮脏,无声地走过最后的边地,就连最敏锐的猎人也闻不到它一丝野性血腥的气息了。

那一只最后的高原狮,蹲伏如天地间至尊的雕像,威猛与威严构成我们对自然生灵的崇拜和敬畏。与之短暂的对视中,我望见了那目光里蓝色的忧郁。王者的凄伤与苍凉令人惊心动魄。

那一条最后干涸的河流,无数死亡的鱼群都朝向源头的方向,张开的嘴巴是没有呼出的喊叫和诉求,深嵌在人类的漠视中成为缺憾和遗恨的化石。

那一片最后颓废的湿地,天鹅与白鹤的翅膀已失去飞翔的意义;没有风,没有湿润的空气,没有草叶、花朵和子实背景的舞蹈,每一次都是告别的演出和悼念的仪式。

地球上最后一滴水,将是人类的眼泪。地球上最后一种生物,将是人类自己。这是一个未必不能证实的预言和警告。虽然死亡的恐惧尚未迫近,所有关乎生存的危难在现实还是天方夜谭未免危言耸听,但理论阐述上环境与生态毋庸置疑是人与自然构成的生命共同体。相互依存,血肉相连。

土地和花朵,森林与飞鸟,河流与鱼群,都不是隶属人类随意役使的物品,由此而产生的关怀和尊敬,便成为伦理观念朴素柔情的升华和延伸。而现实的情状是土地和自然产生的这种文化结果,一方面被普遍承认并进入严峻而深刻的思考和呼唤;一方面却是政治阴谋、社会目的、自私贪婪、本能欲望以及原始愚昧对自然的不堪蹂躏,对资源的疯狂掠夺。

在我们的内心和文字里,焦灼、矛盾、困扰、忧患,为两难的表达。现代化给了我们物质浅显的喜悦,但我们更清楚那些化学成分进入我们时代与身体的牺牲和代价。

被称为美国的先知、享誉世界的环保主义者奥尔多•利奥波德怀了他的纯稚说:“对我们少数人来说,能有机会看到大雁要比看电视更为重要,能有机会看到一朵白头翁花就如同自由地谈话一样,是一种不可剥夺的权利。”

而这种权利现在已经是一种奢侈。将来会是什么,我不知道。

“热爱和尊敬”,奥尔多•利奥波德说,“对土地来说,是没有其他方法可以逃脱机械化的人类的影响的;对我们来说,也没有其他方法从土地中得到它能以——在受制于科学的情况下——奉献给文化的美学收获。”

然而,这个星球上的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系统发生着世界性恶化的时代,自奥尔多•利奥波德至今的半个多世纪,我们没有乐观,只有沮丧;没有成就,只有羞愧。

宽厚仁慈的大自然勉力支撑巨大的经济增长和被动接受人类无休止的攫取和豪夺,不堪负重。相对它现实的无助与脆弱,热爱和尊敬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谴责与惩罚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人文关怀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道德呼唤已经是远远不够的了。因此,在覆盖我的城市的阴影里,及至砍伐与杀戮高举的刀斧下,我们能做些什么呢,文学又能做些什么呢。

2005年5月

找寻失去的阅读耐心和倾听能力

很不幸,我居然出生在20世纪50年代——我曾多次这样略带苦涩谐谑自己。
固然每个时代都有属于那个时代主题背景下的幸与不幸,但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人仿佛更为突出了中国当代历史的起伏跌宕,喜怒哀乐。
我所说的“居然”,便是指在童年和少年身体正需食品给养的时候,遇到了物质极度贫乏、空前饥饿的“粮食关”;本该上学读书心灵极需知识滋养的时候,赶上了“文化大革命”。而一开始学习写作,就跟着盲目模仿毫无文学根性的标语口号、政治术语和革命赞歌。
困顿苍白的日子,枯燥漫长,万籁俱寂。乃至没有哪怕单调乏味的视听感官刺激和新奇,慰藉赤贫麻木的心灵。但这极大地培养了那个时代人们的阅读耐心和对世界的倾听能力。
很多人都会记得,那时几乎所有的书都包着牛皮纸封皮,里面却缺张少页被无数双手翻得破烂不堪。同一本书会一字不拉反复抄读,神情贯注,彻夜不眠,从来不生厌烦,也没有厌倦。常常看得我们心潮起伏,热血滚沸。我们能记住所有的情节和细节,能感动得痛哭流泪,能激动得拍案而起,能过目不忘,能倒背如流。
那时,我们的听觉也好,敏感清晰,细腻入微,乡村安静得能听见鬼精灵的小老鼠清脆啃食物品的声音。偶然从谁家的收音机里传来刘兰芳的评书,我们就振奋了;飘来邓丽君的歌声,人就软了,心就醉了,就有了那一时刻甚至一生的幸福、温润和甜美了。
到了被称之为新时期的20世纪80年代,思想解放,阅读解禁,文艺复兴。几乎所有文学作品,每发表一篇,都轰动一次,让人记忆犹新。那是一个激情澎湃热情高涨豪情万丈的英雄时代。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许多年匆忙过去了,我们内心依然充满热忱和怀念。
不敢想象,如今物质的、精神的、文化的产品会如此丰富,仿佛一夜间从天上掉下来,应有尽有极尽豪华与奢侈。书山,歌海,网络,大片,数码,广告,电视连续剧;激光照排,精装版本,视觉冲击,声响震撼,狂歌劲舞,排山倒海。然而,我们没有了那么多的时间了。我们失去了专注、专一、珍贵、珍惜、风度、涵养、感性、神往和想象力,于是便也彻底失去了阅读耐心和聆听能力。
无限楼前沧波意,谁采蘋花寄取。那么是什么让我们如此意绪纷乱,心绪不定;匆忙浮躁,欲望膨胀,内心清冷而空虚。
万端感慨中抚摩落满尘土却不曾翻阅的书籍,擦拭刻录着大师音乐经典极品等待读取的光碟,我们开始忆念和回顾。回顾久远年代夜的幽深和寂静,回顾乡村一尘不染的月光,回顾庄稼和蔬菜最乡土本真的翠绿气息,回顾初恋的羞涩、萌动、慌乱和胆怯,回顾发黄的书页和文字,回顾那些天籁般直达生命优美朴素的音乐和歌声。
只剩下记忆和回顾了吧。因为这一切都不能再现和回复,都不能够把它找寻回来了。而我们突然又发现,那些记忆和回顾在现时中竟多少有些虚伪和荒唐,让人有点左右为难进退维谷。那么我的所谓找寻,最终极有可能是一代人精神焦虑的幻想借代,是一个没有物质立足的虚拟,一个时代边缘上旧有的情结和梦靥。
因此那找寻只属于我们,是我们对自己私下的问候和抚慰。只要找寻,不要找到。
2003年3月

暂且停止脚步里失却风度和廉耻的追逐

这20多年里,中国人忙不迭地,在进行着物质的切换、变换、置换和更换。
这20多年里,中国人忙不迭地,在进行着精神的切换、变换、置换和更换。
这当然包括忙不迭的当代作家,忙不迭的中国文学。
我们从不掩盖过去的赤贫,从不掩藏现在的拥有,从不掩饰其中的慌张。
这个忙不迭的过程具体发生在我们身边和身上时,会具体表现为某一种商业产品,某一类精神现象,某一个行为观念。譬如从前一辆“红旗牌”或者“飞鸽牌”加重自行车就会成为人生全部生活的梦想与奢望,而现实你却在考虑买什么牌子的私家车一步到位。
当年你神气十足骑着那辆自行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小镇上打一个重要的长途电话,是那种带摇把的要经过接线员无数次转接老是盲音的电话。总算通了,接线员下厕所了;总算来了,受话人不在。而现在你却类似把玩精巧的曾叫大哥大又叫手提电话统称手机的玩艺儿,且又是像素彩屏又是和声炫铃又能收发短信数码拍照存储上网通话全球。
过去你会激情迸发灵感一闪在昏黄如豆的煤油灯下铺开方格稿纸写下这伟大时代与生活的赞歌,工整地誊写后寄给某文学刊物编辑部,耐心等待三个月或半年后的用稿或退稿通知;果然被通知采用,而印成铅字仍须一年半载尚说不准;而这会儿我就在电脑前轻点鼠标和键盘随心所欲边写边改我的这篇小文,满意后我就找一个邮箱或文学原创网站再轻轻一点就发表了……
这个变化过于迅疾过于迅速过于迅猛,很多人是如此手足无措地表现出我们是那么地没有生理的心理的文化的精神的准备;忙不迭地,有人就茫然了,有人就盲目了,有人就得病了,有人就变疯了,有人就堕落了,有人就残废了。
这包括作家,及其文学。
在专制黑暗生活的地狱中曾奋力飞升到光明精神的天堂,而在自由光明生活的天堂中却倏然跌落至黑暗精神的地狱。
我们就这样在忙不迭中,失去自省,失去检点,失去判断,失去控制,乃至失去风度,失去廉耻,失去智性,失去理性。
我们真的从革命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主题先行假大空一下就到达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心理现实主义结构现实主义到达马尔克斯、博尔赫斯、君特•格拉斯、大卫•塞林格、米兰•昆德拉实现了文化的多元……
我们真的从大跃进民歌枪杆诗标语口号鲜花太阳红旗的赞歌颂歌一下就跨越了前现代、准现代、后现代主义到达波德莱尔、叶芝、桑德堡、庞德、艾略特、阿赫玛托娃实现了文学的前卫……
“大地会说些什么/你看那铺排到无际的庄稼以及我们触手可及的风景/滚动着人类的风暴”——我焦虑;
“我们如此麻木/自私/熟视无睹/谁还有敏锐的听觉与自然共鸣/谁的眼睛还珍藏那么一种黝黑/那种饱藏忧伤和关切的黝黑/让灵魂颤抖”——我追问;
“以诗人的方式/我恳请/暂且停止脚步里失却风度和廉耻的追逐/停止掠夺和侵害/欲望和目的/停下我们的思想和手”——我呼唤;
“在那一刻的安静里/在无可比拟的自然与和谐里/把身体向前/向大地/让生命有一次真正的凝视和守望/屏息着/倾听……”——我恳求。
2003年4月

拂不去心上的落叶和花瓣

拂去心上的落叶,也便拂去了烦恼;   
吹去心上的花瓣,也便吹去了多情。
雪绿红蓼给我的电子信箱发来她精美的小诗和散文,这是其中的句子,从那些豪情抑或柔情的宣叙和静默中跳出来。让我先是眼前一亮,接着心上一动,之后极欲要从胸中呼出生命缤纷的悲欢、哀婉与感慨,竟哽忍在了喉咙,倏然失语。
哦,那些落叶原是拂不去的。那些苍翠的、枯黄的,多姿的、单调的,新鲜的、久远的,阔大的、细小的落叶。
哦,那些花瓣原是吹不去的。那些美丽的、衰败的,娇艳的、浅显的,富贵的、卑微的,绚烂的、朴素的花瓣。
那是我们全部岁月的生命姿态,是我们全部生命的精神困扰,是我们全部精神的文化感伤,是我们全部文化的终极关怀。拂不去,也吹不去的,这便注定了我们的必然烦恼的肉体和灵魂,必然多情的文字和文学。
也许,还不至这些。
譬如那些落叶一样的记忆、珍藏、诗句、箴言、云朵、星辰、泪眼、笑容……
譬如那些花瓣一样的爱情、信仰、季节、时光、童话、母语、脚印、吻痕……
拂不去,因为我们爱,还在相爱;吹不去,因为我们写,仍在写作。也许忧伤无处不注满汉字的每一个偏旁部首,但我们从来不言放弃;也许艰辛无时不苦涩语言的每一缕细节描述,但我们始终坚持不懈。
那么,在拂及那些落叶的时候,吹动那些花瓣的时候,颤栗的不仅是手指,不仅是灵魂了;在那文字的别个情境意境心境中,终是不忍,当是无奈。
落时犹自舞,扫后更闻香。——如何拂得去!
多情帘燕独徘徊,依旧满身花雨,又归来。——如何吹得了!
于是我便用电子邮件发去我的疑惑和探问,知道雪绿红蓼必然是回答不了我的;而她作为写手穿行于网上果然有出人意料的灵性和灵思。
答:那就留三两瓣吧。
是哪三两瓣呢,我不再追问,更无须回答。
一花一世界,一瓣蕴无穷。留下空间与想象,是与爱情一样的属于写作的艰辛和幸福,是与生命一样的属于文字的痛苦和美丽。
2003年5月
初来乍到,多多关照:)
呵呵,欢迎欢迎:)
我去搬个板凳慢慢看。。。
谢药王,我努力一天一帖,你该睡觉睡觉,呵呵:)

王者之城


台湾东海大学政治系教授闫啸平先生和台湾养正堂文化事业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刘义胜先生到大陆来,越齐鲁,过中原,寻着孔子当年的足迹一直寻到了河南信阳。
信阳是西周时期的申伯之地。在春秋战国,为楚国的军事要镇,史称这里“控据三关,为全楚之襟要”。孔子周游列国搞统一战线,到处推销他的政治主张,除大部分时间在卫、陈两国外,其余则奔波于宋、蔡、楚等国。
可能楚人不怎么欣赏孔子的游说,老夫子在路过信阳时未曾受到热烈的欢迎和接待,故他便匆匆地来又匆匆地直奔江南去了。
因此,信阳现在可提到的也只有罗山的“子路问津处”,间或说到某处早年还有一个“子贡祠”,因无真凭实据也未成为当地的名胜和史学家们抑或附会的考证。这使得从台来的二位先生到了楚地却不知足下是什么具体的楚地,茫然四顾,不可辨认这现代建筑间哪里果然走过了孔子和他的弟子的脚步。
于是,我请来了信阳的考古专家,专家比划着且十分清晰地对孔子到楚、蔡、陈的行程和路线进行了一番生动的描述。
说得我们目光生辉,惊讶不已。
仿佛一下就看到了孔老夫子及其他的弟子们正智慧无穷疲惫不堪地从我们面前走过,扬着一路儒家风采和远古尘土车轮咿呀走向远方。那会儿,二位先生的手颤抖着欲触摸身边的录像机,想把这一远古景观现场录下来,带回去。这当儿,专家很随意地说了日本作家井上靖也来过。未曾想这句很随意的提示,一下就带给了二位先生深深的遗憾。因为他们一路寻着孔子,也一路寻着井上靖了,到哪儿都会提到他,仿佛是跟了井上靖的脚步,他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到了。这不仅让他们觉得此行的兴味索然,也让他们最初的计划和愿望变得毫无意义!
其实,人类探访历史,无论是研究是考证是破译是解释,正本清源真正如实地表现过去决不是唯一的目的。就我的认识而言,探求历史的根本意义所在应该是通过探求的方式揭示历史的规律,从而于现代的社会发展和进步中得到借鉴、关照和启迪。
人类社会历史给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也为后人提供了充分发挥自由意志的舞台。
所以在我看来,历史除了毕竟是历史的真实的一面外,也还有虚幻的一面,那便是我们并非史学家的视角、情怀和心灵的领悟。
井上靖只能有井上靖的角度,而我们自有我们的视点;共同的探访,不同的心得。而且旷古博深的楚文化千百年来淘染了信阳的风物,三关内外到处都有历史的丰厚、山川的丽姿和现实的风情;倘是二位先生还缺少那番探古访幽的深入和心境的话,好么就去看看楚王城吧。

由信阳市往北30余里,过“长淮古渡”,黄沙铺金,碧水回绕,野草萋萋,芦花摇曳的尽头,便是楚王城了。
真正意义上的楚王城与孔子来楚游说相去甚远。
楚王城为楚武王破申时所筑,当时称“城阳”,孔子去的是楚国的郢都,即现在的湖北省江陵县。我没去过那地方,但可以想象当年的战国七雄的楚国是怎样依赖自己中原霸主的地位和横跨世纪的鼎盛去建造那一片王者之地。而信阳的楚王城在战国末年才成为楚顷襄王的临时国都,即使如此,楚王城也建造得相当宏伟,颇具王者的气象。“城东西约四十丈……东南面城濠宽十余丈,深二丈许”。后经考古学家实地勘查 ,远比记载要大得多!
我们下了车子,徒步去楚王城,坎坷不平地我们正在向两千年前走去。我们与历史近得只差脚下这么一段弯曲的土路。时值秋末,衰草覆盖着田埂、丘陵和保存完好的一座座参差的楚墓;阳光消失了夏日的轰烈,平淡宁静地照着天空和土地,一层浅浅的霜露凝结着秋末的沁凉,远远地,我们看见了楚王城凸出地面的基址。
站在城墙上眺望,阡陌纵横,天地际合,满眼都是历史的崇高和肃穆,我们用目光领略着用思想体味着用惊疑触摸着一种天地的运动和人类的久远,而一座久远的王者之城就在我们脚下,繁华已销声匿迹,喧闹已不复存在;不必猜想也勿需怀疑,这就是历史。
公元前278年,秦国派大将白起一举攻破楚国郢都,楚顷襄王无可选择地逃到了这里,这便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楚王城。跟随而来的是那些金衣玉食豪华无度的一大批楚国王宫贵族。大势所趋,覆水难收,号称百万大军的楚国兵败如山倒。我们已无从知道当时景状,从郢都到信阳这历史性的逃亡,楚顷襄王这个昏庸的国君一定面色如土一定惊魂不定一定惨不忍睹;而那些望风披靡的百万楚兵,成群结队的贵族妻妾百姓妇孺又是怎样地从湖北江陵奔逃哭号着向北四散奔来,这是一次历史的大劫难,这是一次疯狂的大逃亡!
如梦如幻,仿佛一夜之间,一世的霸业流失了,一座王城塌陷了,一切秩序打乱了,楚王城也在一夜间于惊恐和莫名其妙中倏然爆满炸裂。城里城外拥挤着惊慌失措毫无主张的人们。他们终于亲眼目睹了自己国家的沦陷,他们怎不想起当年吴起变法受阻,屈原忠谏被逐……而屈原就是在这之后听说了楚国沦亡的消息,伤心大哭,不堪屈辱,投汩罗江自杀了。
当然,此时此刻楚国的君臣们的当务之急决然不是对历史进行清醒的反思和深刻的检讨,因为生死存亡的现实危机就迫在眉睫。于是楚王和其部下第一次实事求是而又无不客观地坐下来开始分析时局讨论问题研究对策,一连三天三夜,决无鲜美珍奇的供奉,决无锦瑟管弦的伴奏,决无美酒肥羊的丰盛,决无歌伎仕女的姿色,因此也决无大话空话套话假话兜着圈子绕着弯子端着架子捋着胡子的天南海北不着边际的胡吹乱侃。大家都哭丧着脸开始从虚伪中步入真实,痛苦地让良心讲了真话。
这真是一次务实的会议,乃至楚王自己也惭愧地想起了被自己放逐到赵国的谋臣庄辛,带着一种难言之痛颤抖着挥了挥手,让人去把庄辛请回楚王城来。紧接着,历史便随着庄辛的到来,文化的中国就产生一个著名的“亡羊补牢”的典故。
襄王曰:“寡人不能用先生之言,今事至于此,为之奈何?”
庄辛对曰:“臣闻鄙语曰,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全文附后)
如此,庄辛帮助楚王分析了问题,把握了时局,但这完全是理论上的。庄辛之伟大就在于他不计前嫌一腔忠诚高风亮节,并且将“亡羊补牢”的理论化作楚国上下的一种生存精神坚定信念而付诸后来的实践。
庄辛派兵驻守义阳三关,阻秦军北上;用“申、息之师”借淮河天险布防,挡后援秦军南下。楚国终于在楚顷襄王的一声喘息中缓过一点劲来,随后在陈(淮阳)重建郢都,使楚国的历史又延续了55年!
当历史终于定格在专家的复述中,我们感到了历史苍茫烟云之外的美丽。这美丽是庄辛典故的美丽!
仿佛泥沙中悦目一粒珍珠的晶莹,污掉中临风一株红荷的亮丽,乱云间顿开一线日光的鲜艳!王城之行,有这一个典故也就够了。
这是一个涵纳哲学思想的典故,是一个表述民族精神的典故,它给人直接的启示就那样直接地告诉了你历史与现实的哲理。我们怎能不从这则生动而深刻的美丽典故中超越地想到当代中国的实现。相对世界,我们失去了太多的机遇、机会和时间,失去了太多的黄金和羊群;而对近几十年来的政治经济的恢复、变革和发展,我们也可以借庄辛的话很哲理地说: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极有意思的是楚王城东北四里许,竟是历史上神秘的太子城。我国先秦史上一桩重大的历史事件就发生在那里。历史就是这样的意味无穷。
当然,就时间而言,太子城与楚王城的故事要靠前的多。然而两城相去不远,共建一地,这就使得我们感到脚下的土地愈加丰富而厚重了。
公元前782年,周宣王由于征战失利,忧郁而死,其子姬宫涅继位,即西周朝末代天子周幽王。他早年娶申候(即前文提到的申伯)的女儿为王后,生一子,名宜臼。周幽王继位后,立宜臼为太子。
恰在这时,褒姒这个千金一笑的女人环佩叮当便从历史的帷幕中妖媚地走出来,妖媚得周幽王灵魂出窍。问题是褒姒与幽王也生一子,名伯服,于是历史开始复杂而又精彩起来。立伯服,不合周朝规矩;不立,褒姒哪肯依。女人的妖媚加上君王的昏庸,事情就不仅仅只是荒唐只是道德的沦丧。周幽王竟决意要杀掉自己的亲生儿子宜臼,尔后废掉申后。
有一天,宜臼在花园玩耍,幽王故意派人把笼子里的老虎放出来,意欲咬死宜臼。
非常惊世骇俗的是宜臼在那历史的千钧一发,猛然向老虎大吼一声先自扑了过去,把老虎吓退了好几步,居然爬在地上不动了。历史就是在宜臼这勇猛超常的一扑之下便柳暗花明有了新的转机。
此后,宜臼存了戒心,怕再遭暗算,在周幽王继位的第五年,偷偷逃出王宫,躲到申国(信阳)他外祖父申候这儿来了。
三年后,周幽王下令废掉申后和宜臼,褒姒和伯服自然也就梦想成真遂了取而代之的心愿。
失宠的宜臼逃到申国,外祖父见此,怜爱也好,生气也好,总之全都无济于事了。于是筑了太子城供宜臼居住,随与之合谋策划,随凭仗他的实力和胆魄,联合西北的犬戎部族发兵一举攻下西周都城镐京,杀幽王于骊山脚下,西周灭亡。
公元前770年,已经是周平王的宜臼靠诸侯的帮助,迁都洛邑,开始了东周的时代!
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
来陪同我们的专家看我们听得目瞪口呆,愈加兴奋,便用他很历史的手绕着我们眺望的目光向西南划了一下,指向遥远处的一处山坡。
哦,他还将告诉我们什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我真想让他暂且停下来,让我们在历史的风云际会中轻轻地喘息一会儿,梳理一下喧嚣杂乱的思绪。而专家的胸中却装着整个一部楚国的历史,他带着我们出入今古赴汤蹈火,沿着他排列有序的人文地理山川风物走来走去,指指点点,谈笑风生。让我们感到如此漫长而深重的历史就在他挥手之间俯仰之间过去了,又开始了。
他指的那个山坡,就是1957年春天发掘的一座震惊中外的战国大墓。它的发现和发掘本文不再复述,墓中出土的文物我是看过的。
其中出土的毛笔,首先推倒了秦代蒙恬造笔的说法。
陪葬的木桶站立未倒,为信阳两千年的地震史提供了资证。
除此,这里尤其应该提到的是墓中数百件彩绘木漆器,战国时代的民间画师以其高超的技艺在上面描绘出富丽堂皇的图案,鲜艳凝重又略显朴拙的石黄、深红、褚红和银灰的颜色烘托着一种远古的喧闹。苍龙、犀牛、山鹿、猎犬、青蛙、爬虫都似活着的生动。使人联想两千年前辽阔中原大地森林、山川与河流的苍茫、蓬勃、富庶与肥沃。
类似欧洲古希腊人装束的巫神手舞足蹈做着仪式口念咒语依然在为远古的生灵驱灾降福,为楚国大地的平安岁月占卜祈祷。
一幅幅写实的风俗画,不啻为我们展开了楚王城当年狩猎、宴饮、伎乐、歌舞与征战的历史长卷。
我还曾在那里看到过在楚王城征集到的一块楚国金币,光彩夺目,让人想到楚国的鼎盛楚人的荣耀,想到楚国奴隶主贵族的钟鸣鼎食和奢侈豪华,想到一个时代的灿烂雄风和辉煌气派!
该墓出土的编钟早已为世人皆知,由它录制的《东方红》乐曲,随着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升上苍穹响彻环宇。随编钟出土的还有锦瑟、伏虎大鼓和一大批青铜器。从造型、种类到工艺都令世人惊叹。所有铜器无铜绿锈斑,表面一层黑灰一触即掉,露出金黄的颜色,临照光可鉴人,击之清脆悦耳。郭沫若当年欣闻此事,亲笔撰文,领导并参与了这座楚墓的研究工作。
关于该墓主人,在最大的一枚编钟上刻有铭文。经郭沫若先生考证和故宫博物院顾铁符先生的进一步解释,为《左传》中提到的统帅“申、息之师”的功臣楚国左司马目反,信阳人。楚昭王十年发生的那次灭戎蛮子赤的大战役,司马目反(目+反,音反,斜眼意)设大本营于楚王城,故死后葬于此应该是合乎情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