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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孙膑兵法,重现人间
传统的孙膑的故事让我们总有个误解,好像他的全部军事才能与谋略都被认为出自《孙子兵法》。似乎有了《孙子兵法》,才有他的那些好点子、孬点子,鬼点子、金点子,不具有原创意义,还侵犯了别人的知识产权。其实,他也著有一本《孙膑兵法》,可惜不肖子孙竟让它在东汉末年就已经失传了。好在到了公元一九七二年,考古工作者从山东银雀山汉墓发掘出一批汉简,发现了这部书,《孙膑兵法》重回人间。其内容共计十六篇,二百二十二简,近五千字,反映了孙膑的独特的军事思想:其一他认为战争有一定的规律;其二在战略战术上贵“势”,即依据一定条件占据主动和优势;其三突破前人速战速决的理论,提出了持久作战的思想;其四适应战国时期经济的发展,强调攻城;其五认为只有覆军杀将方为全胜,开创歼灭战的理论;其六对野战中车垒的运用、阵法的研究和将领的必备条件等均有阐述。令我们惊奇的是汉简对马陵之役也有详细记载,原来庞涓不是被万箭射死的,而是被活捉的。看来,鬼谷的鬼谷子之鬼话连篇,有时也是不可信的了。

马陵道胜利凯旋,齐威王大摆筵席,犒劳军士,亲为田忌、田婴、孙膑把盏,一旁的邹忌顿觉羞惭,他毕竟是个正人君子,怎个就稀哩糊涂收了庞涓的臭钱,去迫害田忌这么精英的人才,人有时一天三迷哩。宴会还没结束,他就悄没声息地离席回家了,然后借口身体不好,让人交还了相印,辞去了职务,也算保持了晚节。齐威王就以田忌为相,田婴为将军,孙膑仍做他的军师,加封大邑,孙膑坚辞不受,说我只把《孙子兵法》留给大王,你赐我一片闲山给我住就行了。齐威王心上涌上些许辛酸,把一座叫石闾的山送给了孙膑,之后他只在那住了一年,花溪清流,山石岩壁,氤氲空蒙中终得人生彻悟,于一日傍晚时分,孙膑安详地走进一片夕光里就消失不见了。
有人说在山东荷泽,不知真假。
至此,魏国近百年的强盛便基本划上了一个残破的句号,而秦从西方、齐从东方横空出世,迅速崛起,战国进入中期的鼎盛。

【卷三 大性情•东西对峙】第一章 看似大忽悠 谈笑成讽谏

姜姓齐国,是春秋时代中原的一个重要诸侯国。“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在地理上有着良好的自然条件,又十分注重发展经济,姜太公时期就“通工商之业,便鱼盐之利”。
管仲相齐后,又经过一系列的政治经济改革,齐桓公一跃而为春秋第一霸主,齐国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泱泱大国。
桓公去世,齐国渐趋衰落,一方面由于姜姓公室旧贵族腐败堕落,另一方面在统治阶级内部斗争也日益激烈,田氏乘机雄起,借吴王夫差之刀,“艾陵一战”使齐国十万大军覆没,国氏、高氏等齐国老牌大家族在战乱中死的死,散的散,田氏便加快了夺权的步伐,杀齐简公,挟持齐平公、齐宣公,把最后的一个国君齐康公赶到了海边,给“一城”之地,苟活于世。后来田氏觉得都这样了,还装什么孙子,干脆把那“一城”也拿了过来,尽拆姜太公、齐桓公姜姓氏族的宗庙和牌位。
公元前三八六年,田氏族长田和称诸侯,沿用齐的国号。
“田氏代齐”的象征意义是它彻底结束了姜姓齐国七百多年的统治。
之于姜姓齐国的衰落,这是原因十分复杂的后果、苦果和恶果;之于田氏齐国,则是警醒,刺激了战国初期的列国诸侯新贵,纷纷变法,强化君权,实现从“多卿大夫家族联合体执政”向“君权一元专制制度”的平稳过渡和社会转型。田氏齐国,飞黄腾达,再度中兴,尤其是田和的孙子田因齐,也就是本章要说到的齐威王,威武雄壮,治国贤明,经国有方,雄才大略,把个齐国推向鼎盛,成为除后起的秦国外东方六国霸主。

一、以琴理诠释治国道

大家知道,这个历史上大有作为的齐威王,在刚接了老爸的班的时候却是糟糕得很,仗着家大业大,吃喝玩乐,随心所欲,整个一个败家子形象,倒是那当王的感觉可真是好。《史记》载:威王初即位以来,不治,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又载:齐威王之时,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沉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再载:齐威王元年,三晋因齐丧来伐我灵丘(今山东禹城西南)。六年,鲁伐我,入阳关(今山东泰安县南)。晋伐我,至博陵(今山东茬平博陵镇)。七年,卫伐我,取薛陵(今山东阳谷县东北)。九年,越伐我,取甄(今山东鄄城县北)。这几段文字,让我们可以想知齐国当时是怎样的一派上荒下嬉,内乱外患,国将不国的破败景况。而那天侍卫报告说齐国有个叫邹忌的琴师求见,威王最爱音乐,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来了兴趣,正愁没得解闷哩,快快唤他进来。
我们知道,那个邹忌就是在这个时候来见到了齐威王的。见到齐威王后,置琴调弦,故弄玄虚,把个修长的手指放在琴上,并不弹奏。齐威王纳闷了,说你这琴师真逗,手伏琴上,如何不弹?齐威王这么一说,邹忌索性把琴推向一边去了,开始大谈弹琴的理论,深入浅出,细腻入微,详尽琴与弦、音与乐无穷之玄妙、之奥妙。
威王说,什么,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邹忌说,我是说,所谓琴者,乃一个禁字;禁者,即用琴之纯正,禁心之淫邪,使归于朴真。
威王听得瞪大眼睛。
邹忌说,昔日伏羲制琴,长三尺六寸六分,象征一年的三百六十六天;琴宽六寸,暗含六合;前宽后窄,寓意尊卑;上圆下方,代表天地;琴有五弦,是为五行:水、木、金、火、土;大弦而为君,小弦则为臣。
威王听得全神贯注。
邹忌说,琴最终是音乐的载体,其音,分缓急清浊。浊音宽厚沉浑而不松懈,君道也;清音细腻入微而不混乱,臣道也。
威王听得屏住呼吸。
邹忌说,再,音有五音,一弦为宫,次弦为商,再次为角、为徵、为羽。文王、武王各加一弦,文弦为少宫,武弦为少商,这便有了合弦的音色,使演奏与音乐更为丰富更有层次。一如君臣相得益彰,政令和谐流畅。治琴与治国之道,不过如此。
威王听得仔细,听得用心,听得明白,他便越发想听他弹上一曲了。邹忌心上笑了,开始了他的牵强附会,说大王,我以弹琴为职业,深入研磨弹琴的道理;大王以治国为职业,掌握江山社稷的命运。我手伏琴上而不弹奏乐音,大王不高兴;你手握政权而不治理国家,老百姓不高兴;你的行为和我置琴而不弹有什么两样。
历史真是太夸张了点,据说彼时齐威王竟惊出一身冷汗!这还不算,只邹忌的这一次历史性的大忽悠,纨绔子弟浪荡公子齐威王就从此脱胎换骨,痛改前非,并拜邹忌为相,齐国于是再次强盛,重振雄风。当然,你要是以为邹忌仅仅只是个牵强附会上下忽悠的琴师,那你也错了。他既会抚琴,又会治国;既精琴理,也通政道,齐国著名辩士大幽默家淳于髡就因此错了一回。
邹忌为相后,淳于髡想,这也太儿戏了吧,弹弹琴,忽悠一番,这齐国的相印就授予他了,一个国家就托付给他了。左右想不通,便带了一帮弟子去会会这个会弹琴的邹忌。邹忌见淳于髡这号齐国的名流突然来访,自然是不敢怠慢;热情接待,毕恭毕敬,让座,递烟,沏茶,倒水。淳于髡一脸傲慢,径直上前,盘腿坐在上座。
淳于髡说,我有一些不成熟的思想,不知能不能和你进行一些探讨。
邹忌说,洗耳恭听。
淳于髡说,子不离母,妻不离夫。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远离我的君王。
淳于髡说,棘木为轮,涂以油脂,便致润滑;涂在方孔则不能运转。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顺应人情。
淳于髡说,用胶粘弓,裂缝还在;百川归海,自然汇合。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亲近民众。
淳于髡说,狐裘虽破,不可补以狗皮。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敢不选贤用能,以避免小人搀杂其间。
淳于髡说,轮骨不较尺寸,不能成车;琴弦不较高低,不能成曲。
邹忌说,哦,你让我知道了,我不能不修订法度律令,以惩戒督察那些贪官污吏。
淳于髡突然就从椅子上翻身起来,曲着身子带弟子逃也似地回家去了。

二、照镜子启发蒙蔽心

邹忌又一回牵强附会的忽悠威王是一个老故事。
大家知道就是那天早上,邹忌起床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拉撒洗涮穿戴整齐后突然心血来潮跑去照镜子。一个大男人在那里恬不知耻自我欣赏越照越美意,照得都不知道镜子里的那张嘴脸是谁了,于是把老婆叫来问,哎,你说我和城北的那个齐国所谓的狗屁美男子徐公比,谁漂亮啊?老婆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邹忌听了老婆的夸奖,心上美意,但不敢相信,把侍妾叫来问,谁知侍妾也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邹忌听了侍妾的赞美,信心大增,但还是拿不准,最后让一位来客评价。来客竟也和他的老婆、侍妾的观点一样,说开玩笑,徐公哪能比得上你啊。
众口一词,赞誉有加,邹忌就坚信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子了。巧合的是,二日城北的那个徐公竟登门来访,邹忌只用眼睛稍稍对徐公上下打量了一番,顷刻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娘的,我跟徐公比整个一个丑八怪!
丑归丑,这却让邹忌明白了其间的道理。二日早朝,见了齐威王便把这好故事说给他听,齐威王乐得笑翻天,便问那为啥他们都说你比徐公漂亮啊?
邹忌又开始了他牵强附会的大忽悠,说老婆说我美,对我有偏爱;侍妾说我美,怕我不高兴;客人说我美,有事求于我;他们都说美,全是在讨好我。
威王说,那你受蒙蔽了。
邹忌说,你也受蒙蔽了。
威王说,我为什么受蒙蔽啊?。
邹忌说,当今齐国,地千里,城百座,我王威风啊。宫中美女侍从没有不偏爱大王的,朝中大臣没有不害怕大王的,天下各国没有不求于大王的。他们千方百计讨好你,变着法儿吹捧你,甜言蜜语奉承你,好话谎话欺骗你,美滋滋地你就上当了,飘飘然地你就被蒙蔽了。
历史还是太夸张了点,据说彼时齐威王又惊出一身冷汗!于是向全国发布公告:凡当面指出我缺点的,获金奖;书面给我提意见的,获银奖;背后议论我过错的,知道了,获铜奖。这下可不得了了,一时间来指责批评者、进言献策者络绎不绝,挤破朝廷,弄得齐威王心惊肉跳,面子上挂不住,几乎下不了台阶。但你是一国之尊,最高首长,金口玉言,说过话了,怎能食言。威王哭笑不得顶着头皮硬撑着,心里无数遍地骂这个忽悠来忽悠去的邹忌办的好事;而那金奖银奖铜奖该发就发吧,这当儿哪还管得了什么奖不奖的,让人家赶快把意见提完算了。威王正焦心呢,咳,只几个月,提意见的人就稀稀拉拉的了;过了一年,提意见的人就一个都没有了,想说,没得说。威王眉头开始舒展开来,正打算长舒一口气呢,邹忌这家伙就又来了,说提了意见,你要研究整改啊;指出问题,你要调查解决啊;有关建议,你要查办回复啊;重点个案,你要督查落实啊。这便有了那个阿城县令和即墨县令的典型事例。
当时的情况是大臣们都说阿城县令好,全说即墨县令坏,邹忌说与威王,威王私下派人到阿城(今山东阳谷东北)和即墨(今山东平度东南)调查,调查的人回来后,威王亲自听取情况汇报。听完汇报,威王再一次惊出一身冷汗,下令召二县令入朝。
那天,威王威严地打坐在上。大殿之下,左边摆满黄金珠宝,绫罗绸缎,右置一口大锅火旺水沸,且令文武百官全部到齐不得请假。大臣们一看这阵势,猜想阿城县令必受奖赏,而那即墨县令可要倒大霉了,有人仿佛听到了即墨县令在扔到开水锅里时的那一刹那间的凄厉惨叫。
威王大喝一声宣即墨县令上朝,说从你当上县令那一天开始,我这信访件就不断,告你狠,告你坏,告你黑心烂肝肺。幸亏我派人去你那里调查,庄稼种得很好,百姓安居乐业,官吏忠于职守,一片祥和安宁。我就想不通了,为啥我左右的大臣们都说你坏呢?想必你也想不通,那我告诉你吧,你这人不识时务哩。你就是不肯给他们行贿送礼打点疏通,这咋行啊,你看你把人都给得罪了吧,不说你坏话才怪。不过他们说你坏,我看你挺好,这样吧,这堆黄金珠宝绫罗绸缎也不知值个啥价都奖给你吧。哦,还有,再封给你一万户的俸禄!
威王大喝一声召阿城县令上朝,说从你当上县令那一天开始,我这信访件就不断,夸你行,夸你好,夸你有德又有才。好在我派人去你那里调查,庄稼枯萎荒芜,百姓缺吃少穿,官吏严重失职,赵国打进来了,你们竟敢不管,比之即墨县令你可太识时务了,你就知道一个劲地给我身边的大臣送礼,替你说好话。不过他们说你好,我看你最坏,这样吧,你说是你自己跳到开水锅里啊,还是让我叫人把你抬到开水锅里啊。
——当然,事情的结果还是由兵士上来把他扔到开水锅里煮了。
威王又把一些大臣点名叫过来,说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一直把你们视为我最可信赖的耳目,希望能通过你们让我听则能听到真话,看则能看到实情。你们倒好,眼睛就盯着那几个小钱,置国家利益而不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连我这个王也视而不见了。要国家,就不能要你们!这样吧,你们自己说是你们自己跳到开水锅里啊,还是让我叫人把你们抬到开水锅里啊。
——当然,事情的结果还是由兵士上来把他们一些人扔到开水锅里煮了。
杀鸡给猴看,煮人给人看,过于残忍。唯其残忍,方能震慑。幸免者在亲眼目睹中也身感同受,心惊肉跳好几个月都在噩梦中的开水锅里乱扑腾,齐国迅速到达一个时期的鼎盛。

三、选王后苦心用机巧

齐威王公元前三五六年即位,至公元前三一九年,在位三十七年。其早期颓废,有人概括:身囿宫阙,沉湎酒色;九鼎一毛,大权旁落;国人不治,诸侯并伐。其后期奋起,有人概括:九载一梦,大梦方觉;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齐国在他手里仿佛戏剧性地迅速崛起,达至巅峰,举世瞩目。如上一章说到的马陵道一役,把个独霸百年的魏国打得彻底臣服;之后又两次联魏伐赵,杀赵将韩举;再乘燕文公之丧,夺取燕国十城。其他国家如宋、鲁、卫等也都一战即溃,纷纷“还齐侵地”。包括商鞅变法后强大起来的秦国不服,意欲东进,曾借道韩、魏,与齐一战,大败而归。
齐威王二十三年,被彻底征服了的魏惠王低三下四舔着老脸去拍威王的马屁,在徐州(今山东滕州市东南)尊齐侯为王,齐威王也摆出王的大度,让魏惠王也用王的称号,史称“徐州相王”。之后,历史上秦、韩、赵、燕等才相继称王。《史记》载:威王始以齐强天下。又载: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这就有些让人想不通了,这个齐威王早期那般颓废,后期怎么就一下变得贤明练达大有作为起来,难道就是因为邹忌鼓瑟弹琴照镜子的几番忽悠?那齐威王也太孩子气、太儿戏化了吧。
有人找到了一个原因,说是齐威王早期颓废是因为他的爱妻突然不幸去世,齐威王精神上受到重创,以致萎靡不振,朝政俱废。说当时面对这种情况,齐相田婴便和大臣们商量,认为要让他们的王重新振作起来,看来得赶快给王选个老婆,当然必是选王中意的老婆。选谁呢,田婴把范围先框定在王后死后留下来的那十位如花似玉的侍女上。那十位侍女王都是见过的,一个个都是当初经过有关部门精心挑选的天下绝色美女。但根据齐威王这个人的性格特点看,还真不是绝色就可以了的,他心里有自己对女人喜好的原则和标准。你认为好,威王并非就能看得上;即使威王能看得上,也未必他就动心,这可难坏了朝中大小官员。最后,还是齐相田婴苦心钻研终于琢磨出了一个机巧的办法,那就是用水晶耳(环)来暗中揣摩齐威王对待十个侍女的态度,并通过这种办法最终选出了威王喜爱的一位侍女做了齐国新王后。
田婴命工匠用水晶精心加工十枚耳环,其中九枚都是上品,属于一般化的;只有一个在材质、做工上都不同,堪称极品。和那九枚放在一起,格外耀眼夺目,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田婴的用意是让齐威王把这些水晶耳环分赐给十个侍女,想那个得到极品耳环的侍女必定是齐威王最喜欢的。
耳环送去了,田婴就私下里焦急地等待和观察侍女们佩戴的耳环。侍女们是按后宫排序一次一个,两天一换,轮流侍候齐威王,田婴就只好一天天耐着性子等。他既想把事情办得天衣无缝,皆大欢喜,又怕不小心把事情弄砸了。终于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名侍女佩戴着那枚特制的极品水晶耳环出现了,再定睛看了看那名侍女,果然与众不同,别有魅力,心中惊喜大呼,我王真是好眼力!第二天,田婴就迫不及待奏请齐威王,力谏让昨天那位佩戴极品耳环的侍女立为新王后,齐威王爽快地答应了。于是,那个侍女从十个如花的姐妹中脱颖而出,灿烂绽放,成了齐威王的老婆。
这则故事出自《韩非子》。《战国策》里也有记载,不同的是《战国策》里记载的不是十位侍女,而是七孺子,即七位妃嫔,故这则故事想必也是有根据的。但有人说就是因为齐威王娶了这位新王后,从此打起了精神,焕发了斗志,专心治理出了一个强大的齐国,这也太能忽悠了吧,似乎比邹忌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符合历史事实,也从根本上抹杀了齐威王的王者形象。
历史上的齐威王在位三十余年,励精图志,大有作为,铁腕整肃吏治,启动了战国时代第二次变法的潮流,带出了韩、秦变法;抗击魏国霸权,围魏救赵、围魏救韩,改变了战国初期魏国百年独霸的格局;创立“稷下学宫”,聚天下贤士于齐国,引领了中华文明的潮头,真正形成了先秦百花齐放、自由争鸣,人才辈出、空前活跃的局面。这些绝不是他娶了一个好老婆就能办得到的。齐国这一时期的强大,其原因不外乎还是齐威王贤明,能用人、举贤、纳谏,并有很深刻的人才思想,有很自觉的人才理念。在他的认识中,人才就是国之重器、国之珠宝、国之明珠。《战国策》上记载了这样一件事情,公元前三五五年,齐威王与魏惠王相约在郊外一起打猎,闲聊中惠王问,齐亦有宝乎?威王说没有。惠王说那你就不行了,像我这么小的国家,还有直径为一寸的明珠,辉映在我的车子前后,共十二乘,每乘十枚。你这么大的齐国怎能无宝呢?威王笑了,说对于什么是宝,我们俩的认识和标准有异,我有个大臣叫檀子,派他镇守南城,则楚人不敢前来进犯,徐州一带十二诸侯皆来朝;我有个大臣叫盼子,派他镇守高唐(齐国西邑),则赵人不敢去东边的河里捕鱼;我有个官吏叫黔夫,派他镇守徐州,则燕人就出北门祭祀,赵人就出西门祭祀,以求平安,追随他迁移而来的达七千余家;我有个大臣叫种首,派他防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都是我们国家的明珠,光照天地,辉映千秋,十二辆车子的寸珠算什么!说得魏惠王当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四、小人物隐语讽时政

在用人、举贤、纳谏的问题上,齐威王在当时不仅重用当面直言讽谏他的邹忌,还在齐、魏争霸中启用了一个关键人物、大军事家孙膑。《孙膑兵法》里有“威王问”篇,看似以问答形式带出孙膑的军事战术观点,其实也表明威王能有这些相当水准问题的提出,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他是有着较高的军事理论素养和驾驭战争的指挥能力。除了邹忌、孙膑外,他还重用了一个人,那就是出身微贱曾为人赘婿的小人物淳于髡。事实证明齐威王选拔人才有他自己的眼光和独到之处,这个身高不足七尺的淳于髡为人滑稽,能言善辩,果然才智过人。曾多次代表国家出使诸侯国,未尝受辱。关于淳于髡,除上一章说到的出使魏国秘密救出孙膑外,历史还记载了他的另外几件事,足可让我们感受和认识淳于髡这个小人物的非同小可。
邹忌之前,面对齐威王的荒诞与颓废,没人敢对其直谏,小矮个子淳于髡站了出来,他是个幽默的人,善用隐语,说国内有一只大鸟,栖息在大王的宫殿里,三年不飞也不叫,大王可知道这鸟是为什么吗?威王虽醉眼朦胧,但心上明白,回敬了这个小矮个子淳于髡,说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史载,齐威王当时就下令各县长官七十二人入朝觐见,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
另一件事是齐威王八年(公元前三三二年),楚国对齐国大举进攻,齐王派淳于髡到赵国请求救兵,欲带礼品黄金百斤、车马十套。淳于髡仰天大笑,把帽带子都笑断了。齐王便问他笑什么,淳于髡临时杜撰了个寓言故事,说我刚才从东方来,看见路旁有祭祀田神的人,拿着一只猪蹄,端着一杯酒,祷告说,易旱的高地谷物装满筐,易涝的洼田粮食装满车,庄稼茂盛,五谷丰登,多得装满家。臣子见他所拿的祭品那么少却想要得到的是那么多,所以在笑他呢。齐威王立即明白了,想这个淳于髡,你就说礼品少了不就得了,绕那么大的弯子。当即决定礼品增加至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套。淳于髡辞别动身,一路风采到赵国,赵王当即给他精兵十万,战车千乘。楚国得信,连夜撤兵。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下华宴,召见淳于髡,赏赐给他美酒,顺便问了他一句,说先生喝多少才醉?
淳于髡回答说,喝一斗也醉,喝一石也醉。
威王说,你这话有毛病,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你今儿个得给我说说这其中的道理。
淳于髡说,像现在这样,在大王面前接受你赏赐的酒,执法官立在一旁,御史官站在身后,心里惶恐不安,虔诚伏地而饮,不过一斗就醉了。如果在家,父母有贵客来,我卷起衣服束住长袖,曲身跪坐,在席前侍奉酒菜,客人不时赏我几杯,那酒喝不到两斗就醉了。若朋友结伴交游,又是久不会面,突然相见,欢喜追述往事,互相倾诉衷情,可以喝到五六斗才醉。再就是乡里民间的节日聚会了,男女混坐,一巡巡轮着酌酒劝饮,随着性情,由着爱好,间或玩六博、赛投壶,自由约会组合,相互称兄道弟,男女之间握手不受责罚,双目相视也毫无禁忌;欢闹中,大姑娘的耳环也掉了,小媳妇的发簪也丢了。我就喜欢这种能充分表达生命自由内心情感的场面,那时我喝到八斗酒,才有那么两三分醉意。至日暮酒残,天色已晚,酒席将散,把剩下的酒合为一樽,大家酒杯碰在一起,人儿靠在一起,男女同席,鞋子木屐交错相叠,地上一片杯盘狼藉;然后待厅堂上的火烛熄灭了,主人送走其他客人留下了我,便有半醉半醒的女子解开了薄如蝉翼的绫罗短衫儿,你会闻到微微散发出的一阵阵女人的体香,这样美妙的时刻,心里最是喜悦欢畅,我能喝到一石。
威王和大臣们都听得如痴如醉,淳于髡停下了,然后把话题一转说,所以啊,这酒喝到了极处就要生出乱子,快乐到了极点就会生出悲哀(成语“乐极生悲”的出处)。世上一切事物都是这样,物极必反,盛极而衰,凡事做到极点就要走向败落了。淳于髡这几句点题的话说完,齐威王明白过来,乖乖,这家伙五彩缤纷地说了半天,原来是绕着弯子兜着圈子在劝谏我啊。说得好,于是宣布撤宴,终止了一场通宵达旦的长夜之饮,并任命淳于髡为接待各国宾客的诸侯主客,皇家宗室举行酒宴,淳于髡也常在一旁作陪。

【卷三 大性情•东西对峙】第二章 如山峥嵘的才情与好不辛酸的人生

不管齐威王在邹忌和淳于髡们那里如何快乐着,别扭着,惶惑着,憋闷着,但他终于还是靠了这一大批战国时代的精英人才的鼎力相助,支撑起了一个强大的齐国并一跃成为东方六国霸主,燕、赵、韩、魏等国都怕他三分,纷纷前来朝贡,唯独没有秦国。
秦国那时穷啊,这个玄鸟(燕子)的子民,这个曾牧猎于东海之滨的东夷民族、亡国殷商的弃民、颠沛流离西迁而来的马背民族,长期出于戎狄之间,立于华夏的边缘。战国初年,又被魏国大元帅吴起排山倒海地给赶在了河西以西,中原各国称它为“西戎”,视作蛮荒民族,不与来往,瞧不起它,不时还派点兵打打它,逗它玩儿。

一、龙凤隐耀,应德而臻

公元前三六一年,二十一岁的秦孝公嬴渠梁即位,他很快就体会到了他的秦国外受强邻欺负,内有贵族耍横,日子过得好不窝囊!这可不行,穷则思变,发奋图强,他要让秦古老的玄鸟张开丰满的羽翼,冲天而飞,遂下令招聘国内外优秀人才,广罗八方仁人志士,布告天下说:利国利民促秦强大者,赏地封侯!于是商鞅,那时还叫卫鞅的,怀揣一腔如山峥嵘的才情和抱负,携一卷恩师李悝的《法经》,穿过魏国在洛水沿岸修筑的长城,年轻轻地就来到了秦国的新都栋阳。
我们先权且称他卫鞅,姓公孙,名鞅。说来好不辛酸,他原是小卫国的没落贵族,生于卫,叫卫鞅,有心报效自己的国家,但实在故国太过弱小,就怀了一腔才情和抱负年轻轻地跑到了魏国,委屈做了门客,伺机待候,倘或重用,一展身手。好不辛酸的是他一等就是好几年,仿佛所有人的眼睛都糊了糨子,怎么也发现不了他。这时魏国的掌门人是魏惠王,他可远远不如他的祖父那个贤明的大魏文侯,也不如他的父亲那个铁腕的大魏武侯,卫鞅只好于一声辛酸的叹息中作罢,预测独霸天下的强魏怕是要终结在这个无能的魏惠王手里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真是颠扑不破。这时,他便听说了秦孝公招聘人才的消息,卫鞅不加思索毅然弃魏投秦。
其实在魏国有个人是了解卫鞅的,那就是魏相国公叔痤。但他还没来得及向魏惠王正式举荐,他就一病不起了。起因是公元前三八二年,正当公叔痤大败韩、赵联军回师魏都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之际,秦军乘机进攻魏国西部的重镇少梁(今陕西省韩城西南),公叔痤仓促率兵迎战,被秦军所俘。时隔不久,公叔痤被秦放归,因受败军之辱,公叔痤遂一病不起。魏惠王前来探视,大吃一惊,说你这一向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成这样。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这国家将托付给谁啊。公叔痤就告诉他帮助他治理国家的人已经给想好了。就是其家臣御庶子卫鞅,年少有为,旷世奇才!公叔痤同时告诫魏惠王,说这个卫鞅如果决意不用,就一定把他杀了。无论如何都不要让他去别的国家,尤其秦国。公叔痤说,卫鞅这个人一旦出去一旦腾达一旦施展发挥起来,他就会把他特异独立的如天地的人生抱负、文化品格和人格魅力完全熔铸焊接于未来机缘与时代的交汇点上,自成一番人生的大气象;而那个他为之竭力打造的崭新国家,也将在一声惊雷炸响中平地崛起,蒸蒸日上。
魏惠王告辞后在回去的路上,心中竟涌过一阵酸楚,看来,公叔痤真的不行了,且已经开始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了。什么卫鞅,我见过的,就那个一脸愁苦天天像是谁欠了他五斗米不还似的毛头小子,让我用他,不用就杀他,一个小小的卫鞅值得这么大动干戈么?还什么自成一番人生大气象。
就像魏惠王说的,公叔痤真是糊涂了,魏王刚走,他就把卫鞅叫了来,把他和魏王的一番谈话据实告诉了卫鞅,让他必须赶快离开,不要等到魏王突然醒悟,否则就大祸临头了。卫鞅对公叔痤摇了摇头,说我断定我没事的。公叔痤不解,卫鞅说这道理很简单,魏王不用我,说明我在他眼里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也就不会杀我。公叔痤恍然大悟,说你小子可真聪明,老朽我服了。
事实果然,魏国就在这种历史的无意疏忽中,错过了与一个关键性的伟大人物直面相逢的黄金机遇;不仅如此,还把这种机遇于历史的无意疏忽中,拱手让给了秦国。
托人介绍,一番斡旋,卫鞅见到了秦孝公。龙凤隐耀,应德而臻,长期的压抑顷刻成生命的激情,深刻的思索奔涌成语言的清流,他骨子里的贵族血气加上挣扎乱世的压抑才情,铸成如山峥嵘;他酷面冷肠但铁血柔情,刻薄寡恩却又心怀天下的那一种特质、锋芒与力量,让秦孝公感到如猎猎天风一般扑面而来。于是,在简单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便从心上热烈地接纳了他。
然而,他们的谈话在进入实质性的问题时还是发生了困难和阻隔。
第一次卫鞅以“帝道”说孝公,劝他要像黄帝、尧、舜一样勤政爱民,孝公听后大失所望,视为老生常谈,几近无稽之谈,这样的空头理论他听得太多了。没听几句,孝公昏昏欲睡,接着鼾声大作。第二次卫鞅以“王道”进言,劝孝公象商汤、周武王一样应天顺人,惩恶扬善;孝公这次倒是没打瞌睡,但还是认为此法需时较长,缓不济急,秦国现在已病入膏盲,急需正本清源拨乱反正,一切都刻不容缓迫在眉睫。正当秦孝公对卫鞅彻底放弃时,卫鞅第三次晋见孝公,进“霸道”之术,把胸中的才学和盘托出,秦孝公再也不睡了,于是卫鞅从旧制到变法,从富国到强兵,从除弊到兴利,从宏观到微观,说得秦孝公心思飞动,神采飞扬,灵魂飞舞。作为卫鞅,总算找到了听众和知音;作为秦孝公,终于看到了一个人带给他的感动和征服。吃饭也忘了,撒尿也忘了;吃过饭,撒过尿,再接着谈,一连几天俩人膝盖挨着膝盖(成语“促膝谈心”的出处),以至后来俩人谈得情投意合难舍难分了。
秦孝公完全融化在崭新的思维里,行走在灿烂的风景间,幸福在理想的政治中,他预感秦国将在眼前这位年轻人恣意与执意的指点下开始解构,电闪雷鸣,天翻地覆,达到重建;预感明日之秦国将拔地而起,横空出世,巍然屹立!

二、轩昂磊落,突兀峥嵘

在一番充分的准备之后,秦孝公决定在秦国彻底实施变法,全面推行卫鞅的新法令。这决定一宣布,那局面可就热闹起来了,贵族站出来坚决反对,朝野内外议论纷纷,全国老百姓热情观望。为此,秦孝公亲自主持了一次变法听证会或者叫理论务虚会,秦孝公在现场看到,这个年轻轻的卫鞅几乎是在新旧势力洪水猛兽般的围剿中口若悬河,义正词严;思维清晰,逻辑缜密;辩则有据,驳而有力;单枪匹马,舌战群雄;轩昂磊落,突兀峥嵘;出尽风头,大获全胜。而秦孝公则一直从精神上支持他,并亲眼目睹了那好一番唇枪舌剑急风骤雨中卫鞅的稳如泰山高拔人格超然风度。他既不对辩论进行评价,也不对胜败做出结论,而是当场做出一个决定,拜卫鞅为左庶长,授予他推行新法令的大权,并让他尽快制订变法方案,在全国颁布实施。
秦孝公把脸一沉,最后说了一句很权威的话,从今天开始,谁再反对变法,我就给谁治罪!
领导好当,下属难做,卫鞅觉得这等国计民生的大事儿,决不是你说变法就变法了,你说治罪就治罪了。变法方案可以做得精细而精到,但推行实施怕是要做得辛苦而辛酸。卫鞅觉得在新法令颁布之前要大肆进行一番宣传炒作,目的是要让老百姓知道,更要让老百姓相信。事实证明,卫鞅竟也是宣传炒作的高手。
我们知道,那天一大早,卫鞅遣人在都城南门竖了一根三丈长的木头,贴出告示:扛到北门,赏他十金。来往南门的各色人等看了广告,眼睛顿时发亮,心思为之一动,纷纷围观,探讨议论,三丈长的木头不过百把来斤,扛到北门,就得十金,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扛,不扛,怕是有圈套呢。
一个时辰之后,卫鞅觉得那声势已经造得差不多了,不仅有了广告效应,而且已是满城风雨了,于是煞有介事仍旧一脸狐疑,说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不扛了,是嫌钱少啊。行,扛至北门,赏他五十金!众人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越发不知深浅,屏了呼吸,静寂无声。这当儿,只见一位壮汉拨开人群,阔步走向前来说,要说秦国这么多年还真没有过这样的重赏哩,今儿这般,肯定有什么猫腻。我原本就没指望谁会赏我那五十金,我就是要弄个明白,看看这出好不热闹的大戏究竟如何收场。壮汉说完,一较力,就扛起那根木头,径直朝北门走去。围观的人群也跟随着他像潮水一般前呼后涌。有人猎奇,有人起哄,更多的是为了见证。
壮汉将木头扛至北门,卫鞅已在那里等着了,待壮汉把木头放下,卫鞅便走上前去,与他热烈握手,说你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听从我的命令,你是秦国真正优秀出众的子民。壮汉说你是谁啊。卫鞅说我是秦国的左庶长啊。他这话看似对壮汉讲的,其实是说给众人听的,并借此宣传推介自己,遂从口袋里掏出五十金,奖励壮汉,兑现承诺。
众人眼睁睁看见黄澄澄的五十金从卫鞅的手到达壮汉的手,眼珠子都掉下来了,天下果真有左庶长这样的人,便果真有令出必行预相诫谕的好事,一时间街里巷弄,争相传说,左庶长的形象在秦人的眼里心里威严而高大起来。事后卫鞅静下来一想,为了推行新法,竟弄了小儿科的把戏,扛根木头,五十金就打水漂了。这究竟算是哪门子事,真是好不辛酸!然而事情已经闹到了这个份上,那就硬了头皮往下走吧,第二天,他就向全国颁布了我们都知道的那个著名的新法。
新法颁布之后,百姓议论纷纷,自然是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也就说说而已,卫鞅可不高兴了,把他们都拘至府中,大加斥责:法大于天,高于一切,我只要你执行,没有好与不好。说不好,即是梗令之民;说好,便是媚令之民,故都不是好公民。于是,悉数谴于边境为戍卒。其实,议论的不仅是普通百姓,还有朝中官员、贵族宗亲,新法从根本上触及的是他们的特权和利益,譬如你不去打仗建功立业,就不能做官封爵,突然让你从赫赫贵族就沦为小小平民,灰不溜秋脏不拉叽地去土里刨食吃吧;譬如实行连坐法,即十家为“什”,五家为“伍”,一家有罪,九家检举,否则十家连坐,全部诛灭,这便让王宫贵族再不能像往日那样胆大包天横行霸道为所欲为了。
从一开始就藐视卫鞅反对变法的大夫甘龙、杜挚压抑了满腔愤懑无处发泄,随一番密谋策划,唆使太子跳将出来,反对新法。商鞅得知后,心中好不快意,杀鸡给猴看,鸡正送上门,好肥的两只鸡,卫鞅宰得痛快,不待商榷,就把甘龙、杜挚斥为庶人。但太子是国君的继承人,如何处置?卫鞅思考再三,便以太子犯法,老师之过为理由,将太傅公子虔劓(割)鼻;太师公孙贾黥(刺)面。
新法行,政令通,人心定,天下定,历史的描述为:秦民对新法“大悦”,秦境内道不拾遗,出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历史同时也描述:“百姓苦之”;“秦民”到国都“言初令不便者以千数”;《盐铁论•非秧》篇甚至说“商鞅(现在我们改称卫鞅为商鞅,下同)峭法长利,秦民不聊生,相与哭孝公”。这些数以千计的到处哭诉或闹事的示威者,相当一部分其实是权益受到损害的贵族子弟和“工商之民”和“游食者”。
商鞅变法是一场深刻的社会革命,新旧势力的斗争不可避免,而历史终将对新与旧、改革与保守、进步与倒退做出公正的裁决。无论那些旧贵族如何“相与哭孝公”,商鞅和历史都不会同情他们!因此,秦国就在这新旧的抉择和生死的较量中迅速发生着变化并逐渐彰显出它的有力和强盛,转眼之间,已令天下诸侯刮目相看了。

三、羽翼以就,飞必冲天

当然这一切的岩浆般奔突涌动的变化,在时间滞缓的行走中是悄然无声的。
公元前三五五年,即实行第一次变法的四年之后,秦孝公与魏惠王在洛水之东即河西地区的社平(今陕西省澄城东)有了一次相会,这个平常的相会却具有历史的象征意义,它无声地打破了长期以来“诸侯卑秦,丑莫大焉”、不与之“会盟”的僵死局面。这次会晤实质上是秦、魏两国对领土问题的谈判,那么秦与诸侯在身份上已经向世人确认了它的平等。而且,秦孝公底气十足竟咄咄逼人要魏惠王了归还秦的河西地区,兴许是魏惠王一时还放不下战国早期魏国独自称雄的威武架势,兴许是魏惠王对强大起来的秦国缺乏足够的认识和判断,魏惠王最后拂袖而去。次年,秦、魏争夺河西地区的战事重开。
公元前三五四年,秦乘魏进围赵都邯郸之机,以商鞅为将,兴兵伐魏,东征河西地区之元里(今陕西省澄城境内),商鞅变法的奖励军功政策极大地激励了英勇的秦军,争先恐后,气势如虎,大败魏军,斩得首级七千,并乘势攻取了黄河西岸的重镇少梁(今陕西韩城)。同年,秦派公子壮率师侵韩,插入韩、魏两国的交界地区,进围焦城(今河南省鄢陵北)山氏(今河南新郑东北),筑城割据,兵锋所向,威逼魏国的新都大粱(今河南开封,据《史记•魏世家》记载,魏惠王迁都大梁在惠王三十年即公元前三二九年。近年有学者考证,所说有误,按新发现的《竹书纪年》记载,魏“徒都于大梁”是在惠王九年即公元前三六一年)
公元前三五二年,商鞅因功由大庶长升为大良造,此爵位在商鞅制定的秦国二十级爵制中列第十六级。秦二十级爵位依次分别是公士、上造、簪褭、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五大夫、左庶长、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少良造、大良造、驷车庶长、大庶长,关内侯,彻侯,大良造相当于中原诸侯国相国兼将军的官职,爵位不高,但权力很大。
公元前三五○年,商鞅进行第二次变法,五年后,成效大见,“秦人富强”。到了这个时候,魏惠王才从根本上感到了秦国对魏构成的巨大威胁,于是在公元前三四四年,搞了一个逢泽(今河南开封南)之会,与宋、卫、邹、鲁、陈、蔡等十二个小诸候国的国君会盟,并一同前往洛阳朝见了徒具虚名的周天子。会盟的目的之一是魏国企图以霸主地位威慑强秦,用外交手段解除秦对魏国西部地区的战争威胁,以便集中兵力在中原一带与齐、楚再决雌雄。秦孝公没有亲自参加这次会盟,魏惠王大为光火,以此为借口,挟十二诸侯会盟之威,图谋西伐秦国。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魏国当时的整体实力仍是不可小觑,如果魏惠王将重兵从东线转移到西线,倾全国之力向秦发起进攻,胜负不说,起码也是两败俱伤。秦孝公闻讯,深感震恐,立即命令秦军加强守备,严阵以待。战争已如箭在弦,一触即发。这时,商鞅经过反复权衡深入思考,负命出使魏国,前去求和,以缓争霸、晚称王的策略,计间魏与齐、楚间的关系,使其相争,坐收渔翁之利。商鞅果然以他的才智和才华说服了魏惠王,救秦于危难之中。据此有学者认为,商鞅此次出使成功,不仅直接关乎秦与魏和魏与齐、楚等国的战争格局,而且实际上开了战国“连横”运动之先河;后来魏惠王采纳惠施(曾为魏相,战国名家代表人物)“以魏合于齐。楚以按兵”的建议,则是战国“合纵”运动的开端。商鞅、惠施虽非朝秦暮楚以搏一身名利的纵横家,但“连横”、“合纵”实始于此二人的外交努力。
羽翼以就,飞必冲天。公元前三四三年,周天王遣使册命秦为方伯,给秦孝公送来了祭肉,这等于把诸侯霸主的大旗公然授予了秦孝公,于是诸侯毕贺。也就是这个时候,魏国与韩、齐的中原大战开始,发生了公元前三四一年的马陵道战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商鞅这只有思想的大黄雀是绝对不放过这个战争之后趁人之危的机会的,于第二年,亲为大将,率兵东伐魏国,大胜而归。
商鞅一脸兴奋,秦孝公则一脸牛气,用鼻子哼哼着说,不客气地说,现在我的秦国,完全可以和大哉强齐并肩而立对峙抗衡了。